有生以来,手塚第一次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01
手塚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过了。
他梦到自己躺在一片极宽广的草原上,长且柔韧的青草严丝合缝地托住他因长年训练而疲惫且带伤的身体,是量身定制的柔软。灿烂的阳光将无云的天空衬得极蓝,而无垠的草原又让那片蓝色显得极近,仿佛触手可及。
而他也真的抬手,摸到了天空。湿漉漉的触感,仿佛刚下过一场大雨,也仿佛是眼眸间未干的泪水。微风中,他嗅到被阳光晒得明亮的雨水味,混杂着植物微涩的青味与一点点甜。
……这样的感觉,很像一个人。这样想到的时候,他身边也真的多了一个人。那人就蜷在自己身侧,带着融融的暖意、混合着青草同雨水的味道。手塚想转过身去确认身边人的样貌与身份,却发现自己像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突然感到恐惧。毫无理由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认出这个人,一定要抓住这个人,一定要——
“——不二!!”年轻的Alpha自睡梦中惊坐而起,冲口喊出了梦中人的名字。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骤然切换令他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阳光从灰蓝色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室内中拉出一条明亮的线段。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赛期清晨。
手塚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吸气时,却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雨水味信息素中嗅到了陌生的、柔顺的、青涩并带着回甘的、与方才梦中一般无二的青草味道。
过去三天的记忆轰然冲进他尚且懵怔的脑海。
“国光,铃木老师临出发时受了伤,这次的拍摄他推荐了他的一个朋友……”
“不二?!”
端着相机从门后走出的,是久违的盈盈笑颜。
“部长,咳,也很合适嘛,咳,很A,噗。”
“想笑就笑吧,不二。”
手塚选手穿着蓬蓬裙面无表情地俯视那个侧过身憋笑的家伙。
“手塚,侧过头看那朵花。”
蓝眼睛的摄影师突然凑得极近,拍下凌厉凤眼中映出的柔软小花。
“感谢部长收留!没想到拍到这么晚,上次一起睡还是国中合宿的时候吧哈哈。也还好我是BETA,否则还是得花钱住酒店呐。“
不二一本正经地合掌鞠躬。
“……唔,脑袋疼,时差还没倒过来。手塚你先去训练吧,我再眯一会儿,中午去找你吃饭,尝尝你们俱乐部的伙食。”
忙碌了一整天又跟老同学抵足而眠聊到很晚的摄影师缩进了被窝。
“不二?你在吗?”
久等不见对方的Alpha担忧之下返家,推开卧室门,铺天盖地的青草味涌了出来,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
大雨倾盆而下。
“不二!!”回忆起过去的两天半发生了什么的Alpha本能地跳下床,眼镜也顾不得戴地冲出卧室。
客厅,没人。
书房,没人。
就当他险些就要这样冲出家门的时候,浴室里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声音:“手塚?”
“不二?”分辨出声音主人的网球选手立刻走到门前,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你……”
“我在冲澡,手塚要用浴室的话要等下哦。”隔着门板与水声,不二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刚用这里的地址叫了药房的外送,帮我收一下,钱可以直接从我包里拿。”
手塚几欲张口,最终只应了声好。
药房的外送员来的时候,手塚正在接俱乐部球员经纪主管苏菲·阿德里安的电话。手塚本赛季的状态相当不错,一向不擅长的美网打入了1/4决赛,法网系列热身赛也成绩斐然,整个俱乐部,包括他自己,都有信心在本赛季问鼎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满贯。然而这位冉冉升起的网球明星却毫无征兆地翘了足足两天半的训练——电话里苏菲的态度相当强硬:“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立刻到俱乐部来,整个训练计划要重新调整,六天后就是慕尼黑公开赛了,本土作战,我们的目标只有冠军。“
“……我还要等一下。”手塚开门接过外送员递来的袋子,用眼神示意对方从自己放在玄关台子上的钱包里直接拿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好意思,之后我会当面向整个团队道歉。”
“国光,你——”
面无表情地切断电话后,手塚同外送员点头道别,提着袋子坐回沙发上发呆。
不二……
作为一个Alpha和一位颇受欢迎的公众人物,手塚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或许会在什么意外之下同Omega发生关系,俱乐部的公共关系顾问、法律顾问乃至健康顾问也早就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提出过预案,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只要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紧急联系号码,就会有专业人士来解决一切问题,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结果。
但是,他从没想过那个意外的对象会是不二。
手塚不想让任何其他人来解决他和不二之间的问题。
更何况……已然清晰的回忆告诉他,意外发生的最初与最终,他并非是完全失去自制与判断的状态。在被Omega近乎沸腾的信息素带入本能的乐园之前,他曾经试图唤醒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发情期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的不二,而对方也真的在他的呼唤中睁开眼睛,却没如如他希望的那般恢复理智,而是张开双臂呼唤他:“手塚……”
带着泣声的低柔声音切断了救生索,他径直向蔚蓝的天空坠去。
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将手中药房送来的袋子抓出细碎的声响。手塚稍微回过神来,将袋子放到茶几上。通过透明的包装,重新戴上眼镜的他能清楚地辨别出里面的药品:Omega用抑制剂(口服与喷雾,标着大大的“强效”),黏贴式人工皮肤(Omega们通常用它来遮盖颈部因临时标记而留下的咬痕),和,紧急避孕药……
有生以来,手塚第一次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手塚?”眼前摇晃的手掌打断了Alpha的沉思,手塚抬头,差点儿撞上不二凑过来的笑脸,惊得他一时无措,几乎僵在了原地。不二倒是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起来:“还是那么爱走神呐,部长。”
“……啊。”手塚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目光往下看到不二只松垮垮地穿了浴衣的样子,更是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在不二很快就被桌上的袋子吸引了走了注意力,坐到手塚身边将药品一个挨一个地取出来读包装上的说明。
臂膀相依的距离让手塚可以轻而易举地嗅到不二身上自己熟悉的洗发水,以及混合了淡淡雨水气息的青草味道——过去的两天半里,年轻的Alpha在不可控的本能中唯一能够坚持的,就是没有完全标记自己的好友,但他仍在不二的颈上留下了不止一次的临时标记,原本属于Beta的那种淡薄且干燥的信息素浸透了雨水,变得柔软而乖顺,在室内安静而暧昧地流淌。
手塚愈加坐立不安。
Alpha的本能冲动令他想让这个Omega染上更多属于自己的味道、让对方更深刻彻底地属于自己,但“手塚国光”的理智又无时不刻地在提醒他,对方先于Omega之前,是不二周助。
不二……
手塚动作颇大地抓了把头发,引得不二诧异地转头问他:“怎么了,手塚?”
“……没什么。”手塚定了定心神,终于决定开口,“不二,我们谈谈?”
“嗯哼?”不二用鼻音应了一声,注意力仍然聚焦在手中的药盒上,“手塚不用去训练吗?”
“事有缓急。”手塚说。
“那正好。”不二再度转过头来,直接将手中研究了半天的药盒塞给了他,“帮我贴下这个人工皮肤吧?”
与“谈谈”毫不相关的行为让手塚一愣,而不二却已经施施然偏过去头,把略长的头发拢住,乖顺地露出侧颈上的腺体——年轻的Alpha在进行标记时完全遵循了生物的本能,在想要独占的Omega的腺体上留下了堪称狰狞的数个咬痕,青青紫紫地横亘在不二洁白的脖颈上,触目惊心之余,又透着说不出的暧昧……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手塚的手指已经抚上了自己留下的印记,在上面轻轻地滑动。
不二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抗议道:“别闹!”语气里似乎没有什么介意,仿佛手塚只是开了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手塚不知是什么心情地收回手:“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我刚看了说明,它含有消炎镇痛成分的。我洗完澡也用酒精擦了一下,”不二说到这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应该直接贴就好了。”
手塚拿起药盒又读了一遍说明,才拆开包装按照指引给不二贴上。有点尴尬的是一片的大小居然遮不全他留下的牙印,手塚权衡了一下没再跟不二商量,又拆了一片紧挨着贴上。他的手指蹭过人工皮肤的里侧,感受到药物的微凉滑腻,和贴上之后,不二肌肤细微的战栗。
四月的慕尼黑,隆冬的寒意远未消散,手塚收手后,却在雨水与青草的味道中发现自己竟然微微出了汗。
察觉到手塚的结束动作,不二轻快地扭头跟他道了谢,睁着蓝眼睛又重复了他刚刚的问题:“手塚不去训练吗?”
这是一种拒绝。手塚虽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类型,但对于不二的反应与意图,他却有着自然能够解读的自信,更何况如今他们还多了一层更深的联系——青草味的信息素轻轻地弹开了落在它上面的雨珠。
不二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谓。这样的念头反而让手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你要来看我训练吗?”手冢问。
“中午吧。”不二歪歪头,眯起眼朝他露出一个如常的微笑,“我还没尝到你们俱乐部的伙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