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不二转过头来,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向手塚,舒展出一个柔和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微笑来,“是一样的,手塚。”
#02
手塚在不二踏进球场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Alpha与Omega之间的连结与呼应让他焦躁了整个上午的心瞬间沉静了下来,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穿越球。
正与手塚对拉的俱乐部陪练马蒂亚·比安奇显然非常欣赏手塚的这个球,手塚听到他大声的赞扬,和对不二亲亲热热的招呼:“周助来了啊?”
不二语气轻松:“嗯,之前就说了要来看手冢训练,结果耽搁到了现在。”
“国光带你出去玩了吗?这两天都没来训练,苏菲为这个事气得不轻。”来自意大利的陪练先生显然觉得偶尔翘个训练无伤大雅,还压低声音凑过来八卦,“有没有什么艳遇可以分享一下?”
作为手塚选手实际上的艳遇对象,不二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淡定,与马蒂亚一通闲聊,脑袋越凑越近,甚至勾肩搭背了起来!手塚莫名其地就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碍眼,于是贴着不二站过去,以示自己的存在。
不二出门前应该是借用了他的信息素遮盖喷雾,Omega那被标记后的浸透了雨水味的信息素此刻杳然无踪,只剩下遮盖剂自带的淡淡皂香味。通常而言,Alpha会因为感受不到自己的标记而感到焦虑,但手塚却对此没什么不适——眼下他身上萦绕着的,也是同款的皂香味。
马蒂亚显然先注意到了手塚的存在,他先心虚地看了眼表,而后才理直气壮起来,一脸“你投诉我也没用了”的有恃无恐:“十一点了!现在是午休时间了!”
结果手塚只是转向不二:“去吃饭吗?”
“好啊。”不二点点头,又神态轻松地开了个玩笑,“在德国最后的午餐了。”
“你下午就要回日本?!”
两个人在餐厅拿了菜坐定,手塚才跟不二确认了他刚刚提到的“最后的午餐”的意味。
不二正拿了叉子往嘴里送沙拉,听到手塚的问句,先用鼻音应了一声,把嘴里的蔬菜咽下去,才道:“嗯,我上午查了下,我之前的航班竟然还可以改签,就直接改到今天下午了,待会儿吃过饭就回去收拾东西去机场。”
“……”手塚沉默了半晌,干巴巴道,“不用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不二三天前还是个Beta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虽然说二十几岁的大龄二次分化也偶有见报,但这种情况无疑会对身体产生很大的影响——更何况他二次分化之后又立刻被标记……想到这里,手塚的眼神有点游移,但不二似乎没有注意到,反而是睁开眼睛认真地考虑起了他的建议:“回国再去检查也一样吧?”
“在机上时间长,还是谨慎为妙。”手塚说。
不二显然有点犹豫,手塚趁机补充道:“我这边也有相熟的信息素专科医生,他执业很久,经验丰富,跟俱乐部也有合作,不用预约,下午就可以直接过去。”
“那就麻烦大球星啦。”不二于是笑道。
上午返回俱乐部训练的时候,苏菲恰好不在,但要去拜访跟俱乐部有合作关系的医生,却也只能联系她。纵然是手塚这样的性格,也难得有点发怵——苏菲在俱乐部里可是素来享有“女沙皇”的盛名。
手塚本以为见到苏菲后迎接他的会是一场暴风骤雨,但没想到她只是高高挑起眉毛,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奇怪的语调问道:“想今天下午约见里希特医生?”
“嗯。”
“你觉得不舒服?”
“……是。”实际上,作为同样需要长期使用抑制剂的无伴侣Alpha,手塚从分化以来从未觉得这样好过。
苏菲瞥了他一眼:“Alpha和Omega的治疗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确定是自己需要看医生?”
闻言,手塚面色不改地偷偷吸了口气,确认自己身上确实没带着属于Omega的青草味道——可苏菲是怎么发现的呢?虽然她也是Omega,但……
看到手塚的样子,苏菲也没再说什么:“里希特医生方面我去跟他联系,下午再给你半天的假,把私人事情处理好,顺便也在里希特医生那里做个体检,明天团队开会研究新状态下的比赛策略,”她敲敲自己的手表,“慕尼黑公开赛只有不到一周时间了,我相信你没有忘记我们这个赛季的目标。”
解决了医生的问题,手塚再次跟苏菲道谢后离开了她的办公室。今天阳光格外地好,透过玻璃打在光洁的地板上,晃出一丛丛光影,正将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的不二笼罩其中,莫名有了种虚幻的怀旧感——彷佛很久之前的记忆中,不二也是这样在等他。
似是没有注意到手塚一瞬间的失神,不二迎上来:“怎么样?苏菲朝你发脾气了吗?”——只是同他的团队短短合作了一天,不二倒对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都熟悉得不得了。
“……约到了下午两点的号。”手塚说,“我借俱乐部的车带你去。”
不二点点头,道了谢,又玩笑道:“怎么手塚选手还没有自己买车吗?丰田汽车选你做代言人,也不送辆车的?”
“为了巡回赛的赛程一直世界各地飞,即使有车也用不太上,还要费心保养。”手塚说。
“这倒确实。”不二点点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果然,部长还是原来的部长。”
这句感叹似乎有点没头没尾,但手塚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一直紧绷的精神也忽然松懈了一下:“嗯,不二你也没变。”
“怎么没变,”不二一本正经道,“这不就突然变成Omega了吗?”
——这似乎是个玩笑,但作为刚刚因为这个意外同最好的朋友共同度过了一个发情期的Alpha来说,怎么回应似乎都不太合适。而且,手塚有点说不出来地在意不二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并且无法抑制地想到同会产生绑定关系的AO不同,Beta(毕竟不二三天前还是彻彻底底的Beta!)们在感情与性事上都更开放……
手塚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别扭调子转移了话题:“去医院需要带身份证明,你的护照带在身上吗?”
里希特医生的前一位病人的问诊尚未结束,两人在护士的引导下在候诊室里稍坐。不知是不是凑巧,整间等待室里竟然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连不二举起杯子喝水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应该自然地聊聊,看不二接下来是怎么想的,关于他们两个人骤然脱离正轨的关系……手塚正纠结间,突然听见不二笑了一声。他连忙转头去看身边的Omega:“怎么了?”
“没事没事。”不二右手握拳抵住嘴唇轻咳了一声,勉强止住笑意,“这个场景,不觉得熟悉吗?”对上手塚有点疑惑的眼神,他又补充道:“手塚国中分化的时候,也是我陪着来的医院呢。”
国中分化的时候……
潜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在如风般的话语提醒下翻涌起来,属于十前年夏末的夕阳染红了慕尼黑午后明亮的阳光、填满了干净洁白的候诊室,让它变成了九千三百六十三公里外的青春学园男子网球部的更衣室——
“手塚?在吗?”
衣服才换到一半的手塚闻声转身,看到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一个人影正逆着光探头探脑。两年的同社团、一年的同班经历让手塚轻而易举地还原了这人影原本的样子:“不二?怎么了?”
“真的在呀,太好了。”听到回应,不二推门而入,他看到手冢赤着上身架着衣服的样子,先是玩笑式地吹了声口哨,才对上对方略带点不满的深黑眸子正经道:“我刚刚遇到学生会的森田老师,他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去找他一趟商量选举的事情。”
“啊,谢谢。”手塚点头道谢。
转达完口信的青鸟似乎不肯就这么简单离开,还要斜靠在更衣柜上调侃收信人:“大家都很看好你呢,手塚会长。”
“副会长。”手塚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纠正他。
“好的,会长大人~”不二比划了个遵命的手势,然后赶在手塚副会长给自己一个眼刀之前转换了话题,“这个时候,我还以为你还在加练呢,结果看到球场上没人,就找到更衣室来了。”
“麻烦你了。”手塚套上学兰的外套,“发邮件告诉我也一样,不必特意跑一趟。”
“这几天网球部训练的时候你看起来不太在状态。”不二看似不着边界地陈述道。
“……不是手臂的问题。”手塚说,“只是感觉有些头痛。”
“发烧?”不二凑近了过来,直接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体温,“唔……好像温度是有点高哦?”
手塚任由那带着薄茧的微凉手掌轻轻压平自己浅皱着的眉心,感觉几天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难以言说的烦闷燥热缓缓沉静下来,在血管里深沉地流淌。
“不二,我……”
“——然后你就突然正面砸到我身上,晕倒了!”不二笑得鼻梁上都折叠出了小小皱纹,“国三的时候你多少斤?我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就没撑住两个人一起砸到地上。”
“……咳。”这回换手塚掩嘴轻咳了,“那时多亏了你。”
“好说好说,”不二不在意地挥挥手,“能坐着救护车把同学送去医院急救也是难得的体验呐~”
“……”
“所以说,”不二转过头来,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向手塚,舒展出一个柔和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微笑来,“是一样的,手塚。”
是一样的。
手塚看见那汪暌违已久的熟悉天蓝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是一样的吗?
直到护士走进候诊室、请他们一起去见里希特医生,他们两个一句话也没再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