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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不二周助想。
01 夏めく
夏天是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不二周助想。
临近傍晚的最后一节课,国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篇他早就读过的小说,不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铅笔。今天是漫长的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日光也开始带上了些属于夏日的温度,穿过绿得由浅到深的层层枝叶,带着新蝉的鸣叫,落在浅色的桌面上,留下明明暗暗摇摇晃晃的斑驳阴影。不二冲着桌上的树影发了一会儿呆,手上转着的笔一不留神掉到桌面上,发出过于清脆的一声响。
本来充斥着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的教室霎时为之一静,连国文老师也从课本后面望过来。不二仰起头,露出了一个他很擅长的、混合着腼腆和歉意的笑。国文老师收回视线,重新读起那篇很长的小说,教室里也重新响起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也确实什么也没发生啊。不二想,低下头让较国中时长长了不少的头发遮住面庞,好像被什么逗笑了似的,抖着肩膀吃吃地笑了起来。
啪。
一个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团从座位的斜后方丢过来,在树影重重的桌面上跳了两跳,滚到不二的手边。不二还听到好朋友菊丸英二颇带戏剧性的叹息声——他刚刚丢纸团的时候肯定想的是丢到不二的头上。
展开纸团,菊丸大爷的字大大咧咧地占满整张纸:「马失前蹄,不像你啊。」
不二笑,在纸条的空隙里艰难地写上「在想夏休要去哪里玩。」扔回去,果不其然听到菊丸气呼呼的哼声,再被丢回来的纸条也还真的砸中了不二的头:「我愁期末考试都要愁死了!你居然在想夏休了!真不够朋友!」后面还画了好几个带血的刀子。
「找大石陪你温书嘛。」
「大石只会一直盯着我做题做题做题!」哭脸哭脸哭脸
「又不做题,又担心考试,那不如请我吃刨冰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你考砸了被罚了零用钱就没法请客了啊。」笑
凹凸不平的纸团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在空中明亮地飞来飞去,最终落在红发少年的手里,引得他忍不住“靠!”了一声。不过幸运的是下课铃这时也正好响起,国文老师忍了忍,没有发火,但是在师生们敬礼致意后瞪了一眼菊丸才捧着教材离开。
菊丸吐吐舌头,把桌面上的书本文具囫囵地往书包里一推一背,就蹿到前面搂住刚刚取笑自己的好朋友:“真是的!不二你太过分了!”
不二正在规规矩矩地扣校服外套,一下子被搂住,没有惊讶,却也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道:“实话哦。”
经验老到的菊丸不再跟他打嘴架,直接上手搔他的痒。一本正经的不二同学一下破功,一把抄起自己的书包就一边躲一边往教室外跑。菊丸哪里会让他如愿,紧跟着也追了出去。
正值放学的时候,走廊上满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太阳比刚才又沉下去了一些,白日里明亮的光芒变得柔软且温暖起来,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每个人都照成流动着的有金边的黑色剪影。不二就在这河流中压抑着笑声穿行,一路谨记着不能在走廊里跑步的校规,以比后面穷追不舍的菊丸稍微快一点儿的脚步,绕出了在夕阳里金光闪闪的教学楼,而后朝校门口跑去。
随后也出了楼门的菊丸喊着他的名字一路紧追不舍,终于靠着更占优势的大步伐赶上他,在不二正要踏出校门时把他按在门柱上好一通咯吱,直到对方笑得一边流眼泪一边求饶,才得意洋洋地收了手:“怕了吧!”
不二靠着门柱缓了半天,在风纪委员开始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终于恢复了体力,站起来扯了一把还在张牙舞爪的菊丸大爷:“走啦。”
菊丸也看到了迫近中的危险,连忙以一种特别端正的好学生姿势机器人一样走出了校门,直到确定已经脱离了风纪委员的视线,才又亲亲热热跟好朋友勾肩搭背:“走啊,请你吃刨冰。”
不二诧异地挑眉。
“你这是什么表情!”菊丸指控道,“我偶尔也会请客的!”理直气壮。
“那我亏大了。”不二故做叹息,“我今天得早点回家。”
“诶!?为什么?”
“之前说过的那个,要来我家借住的那个我姐姐的学长,他今天要过来。姐姐刚给我传了邮件,说妈妈刚刚给她发了购物清单,她得出门买趟东西,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回去,免得让客人在门外等。”不二说。
“哦哦!”菊丸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要来给你补理科的家教?”
“就是一个说法吧……姐姐说她学长很客气的,要是不让他干点儿什么,估计不会答应来借住的。”不二把书包换了个肩,“何况这么好的夏天,估计对方也不想闷在家里教高中生做题吧?”
菊丸显然相当同意他的观点:“说得对!夏休不出去玩留在家里温书简直就是反人类!”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贼笑起来:“毕竟我们不二君夏休跟天宫同学还另~有安排~”
不二脸色不变:“而且网球部还有训练呢。”
菊丸对他的转移话题相当不满,还想扯着好朋友再八卦一下,却被不二提醒已经到了车站,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对方道别,又约了下次去他家里打新出的游戏,才挥手送不二离开。
站在不二家的门前,手塚习惯性地有些走神。刚刚自研究院毕业的他,已经获得了德国的博士offer,本可以同早就迁居欧洲的家人团聚,暑期之所以还留在国内,就是想为自家老宅寻一个可靠的租户。他原以为要耗费不少功夫,但没想到第一家来看房的人家——爷爷以前的柔道学生——就十分合心,对方又希望快些入住,如此他原定在九月的入境日期就显得有些令人困扰了。手塚回校办手续同导师聊起这事时,正好被学妹不二由美子听到,她便邀自己来她家暂住、给她刚上高中的弟弟不二周助辅导下功课。
手塚自然知道这是学妹的好意与体贴,便感激地应承下来,甚至抽空翻出了自己的高中教材复习了一番。眼下需要临时稍等的情况下——由美子自然也给他传了致歉邮件,许诺弟弟一放学就赶回家开门——他便不自觉地开始在脑海里复盘那些已经有些陌生的知识来。
所以当他听到有人唤自己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位先生?”不二看着新鲜戳在自家门口的电线杆,看在他长得还蛮帅的分上,让自己和颜悦色地再问了一次,“您有什么事吗?推销报纸的话,我们已经订了哦?”
“啊,抱歉。”不二的再次问候总算把手塚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先低头致了歉,才抬头去看那个唤自己的声音来源。
他望进一片清凉的海。
盛夏的海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映出他的略有些怔忪的表情。
“不好意思,”手塚又道了一次歉,“在下手塚国光,承蒙不二由美子女士关照,来府上借住。”
不二心里“哇哦”了一大声,这种敬语的使用的程度在现代日本已经很少见了吧?而且对象还是一个高中生?由美子之前自然已经同他介绍过了这位学长的姓名,不二还促狭地问姐姐这是不是准姐夫,结果由美子形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谁会跟手塚国光谈恋爱啊!”
当时他就对这位手塚国光充满了好奇,现在一看果然是……谁会想跟他谈恋爱啦!
虽然心下腹诽,但不二还是朝这位帅气中难掩古板的临时家教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孩子笑容来:“姐姐跟我说过您的事情,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跟我进来吧。”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不二姐弟两人早就将家中客房收拾妥当。崭新的被褥提前曝晒过,散发着干燥洁净的味道;窗户地板被擦得明亮,晃晃地反射着已经西斜的金红日光,衬得窗台上的形态各异的仙人掌毛茸茸得愈加可爱。
——啊呀,仙人掌。因为不二自己的房间不朝阳的缘故,他时不时地会把心爱的毛茸茸们带到没人住的客房来晒太阳。虽然姐姐已经预告过了这位手冢老师的到达日期,但是……也不能为此委屈了自家孩子吧?
“是你养的仙人掌吗?”手冢自然发现了不二的视线落点。
不二背过手去:“这里的采光刚好,我时不时过来浇浇水,手塚老师不会介意的吧?”
“没关系,”手冢说,“房间里有点绿色也很好。”
好诶,一胜。维护了毛茸茸权益和一家之主地位的不二正想客套一番就留对方一人整理行李,却被叫住了。刚刚被贴上了“一败”标签的手冢老师说:“能不能借你的课本和试卷看看,我想先备下课。”
“诶?!”备、备课?!不二觉得自己的笑容都僵了一下,家教啦补课啦什么的不都是姐姐随便找的一个借口吗?“现在就要吗……?”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反败为胜的手冢老师点头:“你姐姐说你们学校两周后就要期末考试了,虽然我之前简单准备过,但还是需要对你的水平做些了解,方便因材施教。”
不二现在真的怀疑姐姐的动机了。“哦——”他干巴巴地答道,“那我去我房间给您拿下来。”
“有劳了。”手冢说,“如果有之前的考卷和作业,方便的话也请让我看看。”
不二假笑点头,心里则再次狠狠地赞同了姐姐:谁会想跟他谈恋爱啊!
不二拖拖拉拉地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出门购物的由美子刚巧回来,大包小包地招呼着弟弟来帮忙。不二赶紧跑了过去——正好把拿教材这事糊弄过去,在客房听见动静的手冢也出来帮忙。
因为第二天就要飞去美国的原因,不二由美子买了一大堆东西,哪怕是三个人一齐整理,也花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妥当,不二看着瘫进沙发里的姐姐忍不住吐槽:“姐姐你这次行李肯定又超重。“
“哎呀哎呀,给爸妈多带点儿东西嘛,”由美子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回道,“周助,我好累,你去做晚饭吧,要好好招待我给你千辛万苦找来的免费家教哦……”
“姐姐……”不二无语。
“是我叨扰添麻烦了。”手塚道,“请让我搭把手吧。”
不二家的厨房是相当宽敞的西厨,塞下两个男性绰绰有余。不二看看冰箱,决定煮个咖喱。他拿了块茎蔬菜安排给手塚老师削皮,又洗过米放进电饭煲,就哼着歌架锅开火。咖喱粉被热油一激,浓烈的香辛味霎时满溢出来,首先便淹没了本来正在认认真真地削完马铃薯削胡萝卜的手塚,呛得他连连喷嚏。不二见手塚这般反应,连忙又将抽烟机的功率调大了一档,一本正经地藏起拿到二胜的快乐,朝手塚道歉:“抱歉,是不是太辣了点儿?手塚老师要不然出去透透气吧?”
“……没关系。”不二看见手塚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间多少还是带出了些颤音,“你家的咖喱辣味很重啊。”
“嗯~我和由美姐都喜欢吃辣的,不过裕太不太行,小时候他还因为咖喱太辣离家出走呢~”提到弟弟,不二的声音里都多了几分雀跃。
“裕太?”
“啊,是我弟弟,他去参加学校的夏令营了,要开学才回来。”咖喱粉翻炒完毕,不二凑过来拿走手塚削好的马铃薯和胡萝卜,“手塚老师吃辣的可以吗?”
“……还可以。”手塚说。
“那太好了,那我就直接盛出来,不再加牛奶稀释了~”
“……不二君。”
“嗯嗯?”
“我喜欢牛奶味重一点的。”手塚老师推推眼镜道。
吃过奶味格外浓厚的咖喱饭,恢复了精神的由美子从厨房里端出了事先烤好的树莓派,又让不二泡了红茶,招呼手塚来尝尝看。手塚客气地喝了口茶,又提起教科书的事来:“不二——周助君,刚刚说过的教科书,麻烦方便的时候请给我拿来参考一下吧。”
不二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由美子大大地吃了一惊:“诶——学长你也太严厉了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手塚平静地说,“有教材的话,我可以针对周助君的情况给他单独出些题目做。”
不二姐弟交换了个眼神——不二几乎是眼神死地望向了姐姐,由美子的眼神有点心虚地游移了一下,但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没听到手塚老师说吗?快去拿下来。”
不二很孩子气地鼓了下脸颊,不太情愿地放下手里的派,拖拖拉拉地回房间取书去了。倒是临上楼的时候听见那位手塚老师又郑重其事地转向姐姐:“不二,导师之前给我给我看了你的论文初稿,建议你在绪论的部分再……”
哇……
不二简直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咋舌:哇……
不二拖拖拉拉地送了手塚要的材料下来后,和姐姐异口同声地表示要回房间认真学习(姐弟俩互相瞪了对方好几眼),请手塚老师(学长)像在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手塚自然谢过他们的好意,拿了不二的教材试卷回房间准备认认真真地研究备课。
不二估计是一口气掏空了书包,给手塚的不仅有理科教材,文科的也在。手塚先翻看了数学书,跟他上学时的教材是同个出版社,虽然内容更新了一版,但总体差别不大,其他教材的情况也差不多。
不二显然跟素来专注认真的手塚不是一个类型的学生,手塚发现基本每一课都有他的信手涂鸦,甚至还画了骑着白鲸冒险的小熊的漫画——平心而论,画得还算不错。手塚带着三分无奈一份好笑地摇摇头,转去翻不二的试卷和练习册,看完,手塚倒是知道了为什么由美子请他来当家教,却又没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的对弟弟成绩的焦急:不二的考试成绩还不错。
虽然不是那种次次名列前茅的出类拔萃,但也绝对不是问题学生的程度,基本就在中上游徘徊,偶尔甚至还能跳到前三名——如果刚好老师对解题步骤判得松的话。是的,不二在理科上的失分基本上是因为简单题疏忽、中等题跳步、真的难题又做不出,他在解题时似乎更依赖直觉而非严谨的逻辑,特别是证明题,试卷上步骤里充满了“显然“”易证“。
需要重新规范学习习惯。手塚想。他一边考虑着要怎么完成学妹交托的信赖,一边又随手翻了不二拿来的文科教材。跟理科比起来,他上文科课程显然认真得多,虽然依然还是有涂鸦,但多少是与课文内容相关,书边的笔记也不乏犀利的点评注解。手塚翻过几本教材,正想着整理好便去还给不二,却有一张浅色的纸笺从书中滑了出来。
「……夏休期的话,去海边玩好不好?」
是与不二不同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