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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塚没说什么,伸手揉了揉他温暖的栗色头发:“我们回家。”
02 送れ梅雨
周六是个梅雨季里不出意外的阴雨天。连绵的阴雨掩去了应属于初夏的明亮清透,唤起了春末未消散的寒意,米色的蜗牛在墙壁上缓慢地留下长长尾迹,泥土与枝叶被雨水浸透,氤氲着不可见的水汽。在这样一个理应端着一杯暖呼呼的红茶窝在书房的长沙发上昏昏欲睡地看一本异国小说的美好日子里,不二周助却坐在书桌后,唉声叹气地对着一套手写的理科习题发呆。
……这位手塚老师也太不上道了吧!
手塚上午同不二一起到机场送别了由美子,在把不二送回家后,颇带些歉意地告诉不二刚刚租客联系自己要下午去配合办些手续,下午无法给他补习了。不二乐得自在,自无不允,还格外乖巧地表示请手塚老师放心,自己会做好晚饭——昨天剩下的咖喱还没吃完呢——等他回来。
手塚只是轻摇了下头,道:“吃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之后都由我负责。”
本就对做饭一事没什么热情的不二还没来得及欢呼出声再恭维上几句“手塚老师宜室宜家”,要被恭维的对象却略一点头就转身进客房拿出了一份——试卷?!
认真地要当好高中生家庭教师的手塚国光顶着学生因为惊讶而瞪圆了的蓝眼睛认真道:“这是我昨天根据你试卷教材的情况出的题目,你下午做做看,等我回来订正。”
……啊?!
不二看看手塚,看看手塚手塚的卷子,又看看手塚,艰难地露出了一个假笑。
手塚处理完租客那边的事务、回到不二宅已经几乎黄昏了。他停好车下来,就听到钢琴的声音,曲调轻盈,音符随意自在地流转,奇妙地与雨雾蒙蒙的天气融为了一体,和谐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失真。
随着他进门、上楼,琴声逐渐清晰,最终在他推开不二家三楼书房门时落入真实。
是不二周助正在弹琴。他背对着门口坐在落地窗前的钢琴后,一边弹奏一边模模糊糊地用他对于男孩子来说稍显柔软的鼻音哼着调子,略长的栗色头发被窗外的微弱的雨天柔光映衬得格外蓬松、随着身体的微晃轻轻摆动出乐曲的轨迹。
手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听他不紧不慢地弹完整首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
不二显然听到了手塚之前推门的声音,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同自己的家庭教师打招呼,而是慢悠悠地拿起放在琴上的手机点了几下,才侧过身打招呼:“手塚老师。”
手塚点头:“弹得不错。”
“哦?”不二这才稍微提起兴趣来,张开蔚蓝的眼睛状似无辜地看他,“手塚老师也懂音乐?”
手塚没在意青少年隐隐约约的挑衅,只是自然地走过去与他并排坐在琴凳上,而后双手架起,音符如雨滴般渐次落下,随后犹如疾风吹拂般愈快愈急,掀起贝多芬的暴风雨。
不二被对方这看起来完全不符合古板形象的突然炫技惊了一下,等到听清楚那真的如同暴风雨一般东倒西歪的节奏后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随着对方的节奏在低音区按几个伴奏和弦。
一曲终了。
“手塚老师的音很准呢。”不二笑眯眯地赞美。
“大学的时候上过几节课。”手塚说,“只会按部就班地弹弹罢了,不如你的爵士。”不等不二陡然亮起来眼睛想要说什么,手塚又道:“有个文艺爱好很好,能放松心情,调整学习时的状态。”
不二同学感觉自己的眼皮都跳了一下,而眼前那位让他再度深刻认识了秉性的家庭教师正自然而然地继续话题:“上午的试卷做完了吗?我定了寿司店的外送,还要一会儿才能送到,趁现在刚好可以订正。”
漂亮的钢琴发出了非常不漂亮的一声。
不二家的三楼除了环绕式的露台外,就只一间相当宽敞明亮的书房,屋内柔软的羊毛地毯上除了一架漆色明净的钢琴,还有两个柔软的米色单人沙发、数个落地的橡木书柜和一张同样材质的宽敞书桌,不过配套的书桌椅却只有一把。因此在手塚在订正卷子的时候,不二也没有凑过去看,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依然坐在琴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琴键,至于实际上嘛……
手塚出的卷子明显是刻意针对了他的弱项,做起来颇不顺手。不二一开始确实是想要认认真真做完的——毕竟手塚老师甚至是手写出的题呢!但实在越写到后面就越让人烦心,而显然不二同学诸多的优点里“刻苦奋发”的顺位不是那么靠前,于是后半张试卷里,他的解题过程和笔迹就一起飞上了天。
写完了把笔一甩的时候自然开心,但现在等着被处刑的时候,自然就是心虚占了上风。姐姐说过好几次这位手塚学长非常严厉呢……不二忍不住侧头偷瞄,心里后悔自己做卷子的时候没再认真一点点。
于是当手塚喊他的时候,不二是真的在提心吊胆中被吓了一跳,才一副乖巧听话态度诚恳的样子小跑着过去,准备迎接真正的暴风骤雨——但是没有。
见不二过来,手塚只是起身让开椅子让他坐下,让他先看看批改的内容,再讲解,没说别的什么。
听完最后一题的讲解,不二稍微放下心来——果然,虽然这位手塚老师很严肃很循规蹈矩,但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想浪费太多时间在高中生身上吧?但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到底,手塚老师就又开口了:“不二君。”
“嗯嗯?”不二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样子。
“饭后绕着街区跑二十圈。”
“诶?!”
不二目瞪口呆,手塚老师却已经在门铃声中从容起身,只留下一句:“增强身体素质有利于提升做题时的专注力。”
吃过外送的寿司,不二乖巧地主动提出去洗碗,在哗啦啦的水声中用力地把盘子搓得吱吱作响——绝不是为了拖延时间,更不是为了发泄对某位家庭教师的一点点小小怨念。
跑圈……他到底是来给自己当家庭教师,还是来当体能教练的啦?
当他把装酱油的碟子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礼貌地敲了三下。不二一边转头一边拉长了声音:“手塚老师,我这里边还剩很多盘子要洗——”
“我等你。”换了运动服的手塚简洁地说。
不二挑了下眉。这两天手塚一直穿的是白衬衫加黑西裤,帅气固然帅气,但总归有些太成年人了——那种多多少少会让青春期少年不喜欢的气质。现在换成清爽贴身的白色运动装,一下子显得年轻不少,就连那种一板一眼的刻板气质也连带着淡了许多。
“手塚老师也去?”不二问。
“提升注意力。”手塚简单地回答。
这人……严于律人倒也严于律己啊。不二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手塚走过来,帮他把洗过的碗碟归位。
飘了一天的梅雨在日落后终于暂歇,化作水汽在空气中沉浮,被亮起的路灯染成一道道暖色的光柱。初夏时节的早虫在行道两侧的草丛中隐去身形,悉悉索索地鸣唱着。确实是个适合锻炼的天气。
“呼——好累。”
不二起先只是想磨蹭着把这二十圈走完,但没想到手塚老师一出门就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自己。青少年的好胜心一下子占了上风,他没多想便快步跟上,非要跟对方比个高下。
最后结果嘛……确实是自己甩了对方一个转角,先跑完了这二十圈,但也实在是累得不行。湿度极大的空气蒸得他出了一身汗,略长的头发更是黏在脖颈,又扎又痒。
手塚拿着两瓶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纯净水跑过最后一个拐角时,正看到不二靠在路灯杆上有些不耐地甩头发。几滴汗珠顺着发尖被甩出去,在路灯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像一只不开心的小狐狸。手塚不自觉地放松了嘴角。纵然再不擅长人际交往,他多多少少地也能感受到学妹弟弟对自己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欢迎——仿佛一只弓起脊背偷偷亮出爪子的小兽,警惕地随时准备驱赶闯入领地的陌生人。但手塚并不为此感到不快。
手塚维持匀速跑到听见脚步声后停下动作的不二身旁,把水递给他:“辛苦了。”
“还好。”不二又是一派轻松姿态,“平时在学校社团训练跑得比这多多了。”
“我记得你是青春学园的,”手塚说,“什么社团?”
“网球。”不二说。
“网球。”手塚重复了一遍,引得不二颇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才继续道,“我在青学读书时也是网球部的。”
“哦?”不二一下来了兴趣,“手塚老师是初等部还是高等部的?当年全国大赛成绩如何?”
“国中时全国第二,高中时没再参加比赛了。”
“我们去年也是全国第二。”不二故意踩进一个落雨形成的小小水坑,溅出一圈水花,“输给立海,真不服气。”他轻巧地跳跃式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倒退着问:“为什么高中时不参加比赛了?”
“手臂受伤了。”手塚简短答道。
“啊。”不二的眼睛一下睁大了,看向他的左臂,“怎么回事,现在还好吗?”
“已经康复很久了。”手塚说,对上不二的目光,又补充道,“现在也还在打网球。”
“那,”不二眼睛亮亮的,“比一场吧,手塚学长?”
“当然可以。”手塚说,然后不待不二欢呼出声,继续道,“如果你期末考考得不错的话。”
15岁的高中生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对话对象不仅是校友学长,还是家庭教师,忍不住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哪有这样的啊!这跟期末考试有什么关系啊!他悻悻地转身背冲手塚,走了几步觉得不甘心,又转身回来:“怎么才叫考得不错?”
“首先学习态度要认真。”手塚说。
听出家庭教师的言下之意,不二小小地撇了下嘴——这人,还真的对教高中生上课充满了热情啊……他问:“那如果我态度认真,但是最后成绩不佳呢?”
“只要不留遗憾就好。”
“……听起来就让人没有什么干劲呢~”不二故意道。
手塚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成绩也好的话,请你吃刨冰。”
什么啊,哄小孩吗。不二这么想着,却笑出了声。这位手塚老师,还蛮有意思的嘛。
也许是因为有了关于刨冰的约定,不二同手塚的关系奇妙地缓和了下来。之后两周的相处中,不二除了还会在试卷上涂鸦(小熊与新认识的苹果伙伴继续他们的骑鲸冒险)之外,配合得出奇,仿佛是认可了手塚临时家庭成员的身份。临考试前一天,他还特意同手塚约定第二天考完一起去同学河村家的寿司店大吃一顿。
然而考试当天不二离家后不久,窗外忽然就来了极黑极重的浓云,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席卷天地,仿佛要把整个梅雨季的积雨落个干干净净。常理而言这样的雨通常下得很短,但不知为何直到下午,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手塚本来同不二说好两人直接在寿司店碰头,但没想到雨实在是太大,于是便拿了伞出门去校门口接他。
今天是期末考,又赶上这样大的风雨,青春学园门口挤满了不同颜色的雨伞,手塚作为不二同学的临时监护人,自然也在其中。然而直到门口的人走了大半,他也没看到不二出来,打手机也没人接听,手塚略一思索,便决定到学校内找人,本以为需要跟门口的老师协调一番,没想到对方见到自己就直接放了行,饶是手塚也心中反思——自己真的那么像老师?
青学同手塚在这里读书时变化不大,他略作辨认,便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因为天气的原因,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不时有几个晚出的学生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跑过,脚步溅起积水丛丛。
进门刚收了伞,手塚就看见不二背冲着自己,同一个穿着青学校服的女生站在稍远的鞋柜旁。
……在跟女朋友聊天?
相处半月,手塚自然知道不二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同年级对象。他正想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再退出门去,那个女生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所以,我想和周助君说的是……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手塚停下了脚步。
不二似乎说了什么,手塚没有听清,倒是那个女生继续道:“……不,能够跟周助君交往,我已经感到十分开心了……但是,周助君并不喜欢我吧?或者说,不是对恋人的喜欢。”
“不是的,我……”是不二的声音。
“周助君,不要再说了。”女生坚决地摇摇头,“谢谢你。”而后便决绝地转身跑开了。不二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愣了两秒追了几步,又怔怔地停了步子杵在原地发呆。
教学楼外的风雨声依然喧嚣呼啸,衬得空旷的大厅愈加安静,也衬得不二的身影愈加伶仃。手塚难得地踟蹰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喊他:“不二。”
不二转过头,看见是手塚,想笑一下,做出的表情却实在难看。
手塚没说什么,伸手揉了揉他温暖的栗色头发:“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