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强啊,手塚。”少年张开湛蓝的眼睛,真诚地感叹。
03.かき氷
终结了梅雨季的大雨已经过去一周,太阳终于不再矜持,用炽热的光芒推开盛夏的帷幕,将世间万物揽进明亮到炫目的臂膀中。手塚国光“刷”地一声旋开深棕色的木质百叶窗,清晨的日光立刻涌进来填满整个房间,连放在窗台上的、因为被主人忽视了好几天而显得有些灰头土脸的仙人掌们,也被毫无保留地照得翠绿通透,长短疏密的尖刺挺拔舒展,仿佛氤氲在青色行星四周的星环。
手塚忍不住摸了摸那些尖刺。并不扎手,反而毛茸茸的,像新换了蓬松皮毛的小动物。
让人想起不二。
自期末考结束后,手塚几乎没怎么见过不二。被分手的少年把自己关进房间,只有晚饭时间才会出来拿个外送,碰上手塚便礼貌地一点头,再没有别的话。
互不相扰。
这其实是手塚此前设想过的与学妹弟弟相处的最好场景。他自知不擅长同人交际,要与比自己小上十岁的青少年朝夕相对近两个月的时光更是让他想来便颇感压力。但真正与不二周助相处时,他并不感到难捱。少年青春肆意鲜活得可贵,生来就应该做夏日的蓝天点亮他人自由澄澈。
所以,他不能置之不理——也许自己真的适合当老师吧。
期末考结束后,不二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其实说不上有多伤心难过——高中生过家家似的恋爱,在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无疾而终吧?但说要结束,一般也是在毕业的时候吧?为什么是现在?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深灰色的迷惘犹如梅雨笼罩。不二拉紧窗帘,倚着床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发呆。
因此当门被敲响的时候,他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家里确实还有一个人的——早在期末考试结束时就应该光荣退役了的家庭教师,手塚国光先生。
樱桃木的门扉犹豫着挪开一个小缝。
“你的仙人掌,”手塚的声音平静地传进来,“应该多久浇一次水?”
“!!!”
顾不上招呼特意前来的家庭教师,不二急匆匆地下楼跑进客房给心爱的仙人掌们喷水调位置,等到做完一切停下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久违了日光中。不二几乎有些不习惯地眯起双眼,透过百叶窗看见时值盛夏。
“我约了附近的网球场。”手塚在他身后说,“九点钟,你可以吃个早饭我们再出发。”
直至拿着球拍与手塚隔网相对时,不二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那枚自己一直在追逐的黄色小球带着夏日里明晃晃的光亮飞驰而来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跑过去——没有接到。
小球准确地压在发球区外角,带着无可质疑的力度与速度砸出一圈轻尘,而后旋转着飞出、撞在深绿色的球场围网上,发出犹如山风般连绵不绝的震声。
ACE。
不二站直身体看向球网对面的人。手塚不动如山地走到2区,做好了下一次发球的准备。
……他很强。
不二握紧手中的球拍,久违地兴奋起来。他躬下身压低重心:“再来!”
不二周助是个天才。
从他5岁第一次拿起网球拍起,便有无数人这么说。再大一点,他更是同龄人内罕逢敌手,到了国中的时候,便是连成年人也很难打过他了。虽然他对网球的喜爱始终如一,但失去悬念的胜负总是让人感觉索然无味,因此他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比赛了——
每一球的来回胜负都要经历极限的拉扯,只要稍有放松,对方就会立刻抓住、追上来、超过去。
心脏胸膛里剧烈地跳动,把近乎沸腾的血液泵入大脑,炽烈的日光与过度的奔跑让每一次回球都似乎抵达极限,而后下一球,再超越极限。
不知不觉,体育公园的球场旁已经围满了人,更有爱好者主动当起了裁判:“SIX ALL,TIE-BREAK!”
不二抿了抿唇,刚刚自己5-5的时候自己明明已经40-30拿到了破发点,但是又被对方两个ACE追回,最后被拖入了抢七。他深吸一口气,与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手塚交换了场地。
抢七依然是对方先发。在刚刚的比赛里,不二已经见识过手塚那通过控制球的旋转从而在落地后会回弹的发球,与正常发球发球混用,对接发方来说无异于WIN OR DIE的选择题。抢七第一球,不二决定再赌一把。
双方站定,手塚抛球挥拍,不二直接往前冲去,于此同时,手塚也第一时间前冲——发球上网!黄色的小球笔直地向发球区冲去、落地、回弹!
赌对了!不二此时恰好跑到球旁,球拍截住小球的去路,直接向上一挑,强烈的上旋让网球直接乘风而上,仿佛要直抵太阳的高度。周围的观众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有人已经在小声惊呼:“出界了吧?”
没有!手塚立刻止住前冲的脚步回撤,但小球还是比他先一步冲抵底线,触地后再度高高跃起!手塚脚步不停,直接跑过落点背身击球!
界内!
场外此时已经爆发出一阵惊叹,但不二早已就位。手塚的背身击球相较正常击球到底还是浅了一些,让不二能够从容地调整姿势,正手瞄准已经转过身的手塚的反手位拉了一个大斜线。手塚虽然预判正确,但连续的折返跑动到底让他击球姿势略有变形,球磕到了拍框,变成了一个被动的挑高球。不二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立刻起跳高压!
球狠狠地砸中底线,又跳起撞在围网上,不给对方一丝反应机会!
热心裁判几乎是磕巴着报了分:“MINI BREAK,0-1!”
抢七中通过迷你破发先下一分,不二越战越勇,顺利保下自己的两个发球分,而后手塚也并未受暂时落后的影响,两个ACE轻松拿下两分,两人战成2-3,又轮到不二发球。
因为身高和力量的原因,不二在发球上ACE不多,主要策略是通过控制旋转和落点让对方难以回击。不二略喘了口气调整姿态,而后在狠狠一抓手中的黄色小球、迅速抛球击球!挤压受力和击球受力相互作用,网球在飞向球网另一端的轨迹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左突右冲、难以预料。
这一招发球手塚在之前的对局中见识过,自然也有所防备。看见不二发球动作的同时,他已经向前冲到网前,直接用截击将球格了回去。不二早知这球对手塚而言处理起来难度不大,面对对方的截击不慌不忙,又是一个上旋挑高球。
手塚这次没有选择后退,而是直接横向移动、抢在球落地前直接瞄准对方底线凌空抽击!不二早在底线等待,直接再次瞄准手塚的反手位抢在上升期拉大角度回击。
手塚是左撇子,又是单反打法,面对不二的压迫性打法却毫不退缩,直接用反手同对方底线对攻。两人各据球场一角,每一球都压着对方的底线轰击,球速越打越快,球影几乎形成了一条往复折返的黄色线条。原本一边议论一边观战的观众们不禁屏息观战,整个球场静得仿佛只剩下砰砰的击球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十八、十九、二十……
多拍数量眼见已经上了二十,不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经逼近极限。他咬紧了牙关,又回了一球,然后主动上网!
手塚这边同样囿于长久的相持,见不二有上网的动作,立刻主动变线,将球击向球场另一侧,紧跟着也上网!
不二猜对了手塚的应对,跑到位后直接对角线放小。小球轻盈地越过球网,几乎是紧贴着边线落下、弹起,而后再落下——却被深蓝色的球拍拦住了去路,手塚到位!
黄色的小球再度以更加刁钻的角度跃起,不二没想到手塚居然能够追到这个球,再跑来已经眼见着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球继续向上向前——却撞在了网带上!这样极限的救球到底没给手塚足够的时间拉满旋转。
撞到了网带后,小球依然凭借着惯性向上跃了少许,但到底被影响了行进路线,最终遗憾地重又落下,未能过网。
围观的观众们安静了两秒才为这精彩一球爆发出欢呼声。停下跑动才觉得心脏跳动激烈得仿佛要爆炸,不二艰难地朝手塚挥手为这幸运的一球致歉,而后又扶着膝盖喘息了半晌才勉强站直继续比赛。
也许是因为刚刚的长多拍消耗过大,不二下一球不慎发出双误,回送给手塚一个迷你破发,而手塚的消耗并不比不二少,没有了之前连续ACE的干脆,但还是通过两球的多拍保下自己的发球分,比分来到5-4,又轮到不二发球。
因为不二之前的双误,两人回到同一起点。但因为手塚先发,所以不二接下来的两个发球分依然非保不可,否则转轮到手塚就是对方的发球胜赛分。
第一球,不二发出了抢七的第一个ACE,5-5。
第二球,他依然想拼一下发球,但遗憾地一发未进,只能二发。这次他在落点的选择上更加保守,但换了东方式反手握拍法,给球加上更多旋转。黄色的小球落地后不出所料地弹地极高,手塚跳跃式地退了两步,直接高压!
左还是右?不二下意识选了一方,压对了!他直接冲到落点处,直接也用高压球回了过去!另一侧的手塚也早有准备,他没有选择再高压回去,而是退后几步正手压线回击,将比试重新拉回底线。
面对关键分,不二沉住气稳扎稳打地与对方拼起了底线。四五球后,手塚首先选择了反手削球改变节奏。
机会!不二趁着对方的球速放缓,果断反手变线,但手塚的反应也很快,迅速到位后一记正手直线回击。不二预判有误,跑出两步后再紧急回撤,球的旋转拉得不够,直接送到了手塚的反手位。手塚抓住机会,重心压低以肩为轴——
是他用过的那种会回弹的短球!不二大步跑上前,在黄色小球落地后立刻将它挑高,随即立刻退后预备接球,但手塚却已经几乎是闪现一般同样出现再往前,两人仿佛慢动作一般一前一后一起一落——
砰!
漂亮的直线球直接越过不二的肩膀砸在他身后的球场内。
“SIX TO FIVE, MATCH POINT!”
不二握紧了球拍。
时近正午,炙热的阳光几乎将一切照得过曝。不二在一片明晃晃中看见自己落在地上的滴滴汗水,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爆发出如此胜负欲。
没关系,虽然说是到了赛点,但只是落后一分而已。手塚刚刚两个发球分没有再打出ACE,证明对方的发球状态也正在下降,只要自己完成接发,再拼底线就有机会。只要得到这一分,局势就又回到平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二双手持拍,双脚分开,躬身压低重心,双眼紧紧锁定对方的动作。他会发什么样的球?内角?外角?还是那种会回弹的特别发球?
手塚动了!黄色的小球几乎是带着破空声向不二袭来,是追身发球!判断出落点的刹那,不二急忙后撤,却在仓促间没有稳住重心,直接向后摔去!
不行,这是必须要拿下的一分!
不二以几乎不可能的柔韧性在摔倒的过程中扭身,完成了一次击球——
击中了!
黄色的小球转向而飞,手塚飞快向那个方向跑去,却没有接到球。
球没有过网。
球击中网带的刹那,不二也在踉跄中跌倒在地。
四周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与掌声,淹没了志愿者裁判最后报出的分数。
还是输了啊……
不二松开牢牢握着的球拍,闭眼长出了一口气,索性摊平在球场上调整了剧烈的呼吸和心跳。忽而,他感觉有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睁眼,不出所料地是手塚。
“……好强啊,手塚。”少年张开湛蓝的眼睛,真诚地感叹。
手塚看着对方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剪影,伸出手:“不二,你也非常强。一场精彩的比赛。”
“……赢了的人就是这么神气啊。”不二笑了,就着躺下的姿势,同手塚握了手。随后,他抓着对方的手借力起身,蹦跳着拍干净自己身上的灰尘,又转头看手塚:“手塚老师,我好热哦——”
“是午饭的时间了。”手塚推推眼镜,在不二故作失望的叹息中又继续道,“走去河村寿司店的路上,新开了一家刨冰店。”
“好诶!赢球的人请客!!”
“嗯。”
“我要特大份的,可以一起吃!”
“嗯。”
“芥末味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