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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谢谢。”手塚在他身后说。
04 洗車雨
“手塚老师~？”客房的门外，探出一颗栗色的脑袋。
在那场以芥末刨冰为结尾的球赛后，手塚同不二真正地亲近起来。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去掉了敬语，直接称呼对的姓氏。至于现在为什么又叫起老师来了嘛——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朝着放下手中的文库本转过头来的手塚露出一个贴心乖巧的微笑：“老师下周二到周四有没有时间？”
这就是手塚为什么正坐在自东京开往热海的新干线上的原因。
失恋的青少年跨过心里那道坎之后，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除了需要加引号的情伤，还有早早定下的夏休之旅。追求浪漫的高中生提前三个月就为海滨的花火大会预付了不可退订的酒店，去的话虽然可能触景伤情，但不去的话……完全不可能！
于是不二果断邀请了自己的临时监护人——手塚老师这种一看就特别有责任感的好人，一定不会忍心全部都花高中生的零用钱的吧？
但他计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料到夏日里多变的天气。
八月初这样的盛夏时节，怎么会阴天下雨呢？不二抽去了骨头一般地靠在车窗玻璃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悻悻地拨弄着自己的相机。看着身边气鼓鼓的小动物，饶是向来崇尚男子汉教育的手塚也忍不住出声安慰：“天气预报明天是晴天。”
不二哼哼两声：“可今天路上就拍不到海了。”
“会遇到更值得拍的。”手塚说。
“是吗……”不二低头沉思，在手塚再有所反应之前突地举起相机冲着对方咔咔咔一通快门声响，而后笑嘻嘻道：“确实拍到了不错的照片呢。”
“我是学法律的，不二。”手塚四平八稳道。
“诶——要被告了吗~”不二故做惊恐，随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热海再转车到东伊豆后，雨势渐小。不二查了第二天的天气后，心情好上不少，拉着手塚在车站买了当地特色的金线鲷饭团，才转去预订好的酒店。
这晚的酒店是依山而建的日式传统温泉酒店，拥有居高临下的临海视野和一房一汤的室外温泉。不二放下行李就新鲜地跑去院子里东看西看，虽然难得海景因为连绵的阴雨而显得灰蒙蒙的一片，但院内的盛夏绿植沉甸甸地饮饱了雨水静静地垂着头，深青色古拙的岩块围成的温泉池上蒸腾着白色雾气，雨水顺着温泉上方用于避雨的竹顶淅沥滴落，是另一派难得景色。不二掏出相机拍了个痛快，才听到手塚叫他吃晚饭。
酒店包含一泊二食，晚餐由身着和服的侍者提着木制食盒送来，不二跑来跟手塚一起摆好，主要是寿司和刺身，配了当地特色的小菜和汤品酒水。因为才吃了饭团的缘故，不二胃口不大，磨蹭着吃了几片刺身，就停下筷子盯着套餐里装了清酒瓷瓶。手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小瓶挪到食盒后不二的视线死角里。
“只尝点点。”不二单手在脸旁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手塚看了看他，放下筷子起身，打开房间内的冰箱拿了一瓶饮料给他。
甜牛奶。
不二瞪着那瓶牛奶。
“……就算不给喝酒，拿瓶碳酸饮料也好吧！”青少年大声抗议道。
“你还在长身体。”手塚认真道。
不二噎了一下，索性盘子一推宣布自己要去冲个澡泡温泉了。
手塚依照自己的节奏一板一眼地吃过饭、将碗碟收好放在屋门外，又冲了澡，才穿上酒店提供的浴衣和木屐，“刷拉”一声推开院门。
此时夜色已深，光源仅有院内树丛中的地灯，和远方深海天交界处闪烁的渔灯。手塚适应了两秒，才看清不二正扭身趴在池内，下巴枕在交叠在池壁上的双臂发呆。地灯黯淡的光透过层叠的夏叶，在少年的脸庞上投映出摇晃的明暗光影。
手塚将浴衣折了放好，才踏入池中，没成想却一下被温泉上升腾的雾气涂白无框眼镜。纵然是手塚国光，视线一下陷入模糊也是愣了一下，随后他听见身旁传来吃吃的笑声、“哗啦”的水声，以及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不二起身拉了他一把。
手塚遵照对方的指引在温泉池内坐定，而后眼前突然一清——跟着他一起坐下的少年恶作剧似地伸指勾下了他的眼镜。手塚近视的度数有点高，加之灯光黯淡，双眼一时没能聚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是白抢你的哦，”手塚听见不二近在咫尺的笑声，“在温水里洗一下镜片，就不会起雾了。给。”眼镜被重新交回手中，手塚避开水滴仔细地带上，重新清晰视野正中正好是靠在池壁上瞧他的不二。见手塚终于“目能视物”，不二调侃道：“手塚老师，大意了啊。”
手塚点点头：“没料到室内外温差这么大。”
“老师你这个近视可是很危险的，很容易被坏人诱拐的 ~”不二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而后夸张地上下打量手塚，“尤其是老师这么有料——诶？”
那双在夜色中沉淀成深蓝的眼睛仿佛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手塚知道不二看见了什么。他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身体遮住左手臂，平静道：“上学时打球受伤，做了几次手术。”
不二在水中跟着换位置，让开光线认认真真看年长者手臂上纵横的疤痕与针痕，问道：“是什么伤，这么严重？”
“一开始是手肘，后来因为受伤代偿的原因又导致了肩膀的问题。”手塚说。
“运动损伤只要不是短时间内剧烈运动不会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吧？”不二问，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松随意。
“比赛需要。”手塚简短地说。
“什么比赛能有那么重要？”不二提高了声音，“如果不是这些伤，你会一直打网球吧？不只是高中，不只是学生网球，更进一步也完全可以吧——”
“不二。”手塚静静地打断了少年的话。他用湿漉漉的手揉了一把不二的头发：“我打了一场不后悔的比赛。”
往常被对方哄小孩一样揉头发就会哼哼唧唧地抱怨的不二这次没有说话。
院内一时寂静得只有翻滚的温泉水声和夏虫隐隐约约的鸣叫。
半晌，不二出声：“现在还会痛吗？”
手塚没有隐瞒：“秋冬偶尔阴雨的时候会有点后遗症，不严重。”
“下雨？那今天呢？”
“不会痛。”
听见手塚的回答，不二有些怀疑地瞪了他一会儿，而后理所当然地指挥道：“往下坐点儿，肩膀要浸在水里。”
手塚从善如流。
不二看着乖乖听话的手塚总觉得心里还是不舒服，又说不出为什么，只能愤愤地把半张脸都浸在水中，郁闷地吐泡泡。
“不二，谢谢。”手塚在他身后说。
不二只含混应了一声。
一夜无话。
也许因为前一天将雨下尽了的原因，翌日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天空澄澈明媚得几乎透明，而自石崖开始向无限远延伸的大海正在粼粼的波光中泛着不同明度与色泽的蓝，轻盈又深邃。不二坐在公交车靠窗临海的那一侧，兴奋地朝外张望着，连拍照也忘记了。
手塚看到自己的小旅伴恢复了精神，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也单手托腮一起看向窗外。因为角度的问题，车玻璃的反光在他这边有些明显，所见的一半是窗外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蓝色，一半是不二的倒影。少年漂亮的脸庞因为反光的缘故不甚清晰，倒是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难得睁得圆圆的，蔚蓝的颜色在公交车轻微的颠簸中与窗外的海天融为一体。
因为旅途时间的原因，不二在东伊豆只计划了一站——大名鼎鼎的仙人掌动物园。甫一下车，他就拽着手塚直奔据说栽有1000余种仙人掌的玻璃温室。
这家动物园虽然以仙人掌为名，但游客大多还是来看小动物的，加之时间确实又还早，玻璃温室里人不多。不二拉着手塚在高高低低的仙人掌造景间走走停停，遇到少见的品种还要拍照之后品鉴一番，不大的温室竟然逛了一小时有余，两人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趁着不二认真在外售区挑选新家庭成员，手塚转去边上的商店买了两瓶水和——
“……小熊猫发绳？”
不二看着手塚朝着自己伸过来的掌心上的东西眨了眨眼。
“刚才你一直在拨头发，出汗之后头发粘在脖子上不舒服吧。”手塚说。
“诶~手塚老师很细心嘛~”不二大方接过来，三两下把自己半长的栗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又单手比枪摆了个造型，“怎么样？”
“很清爽。”手塚肯定，随后把矿泉水递给他。
不二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舒服地眯起眼长叹了一声，才又转头调侃手塚：“不过老师你怎么选了这么可爱的造型？我还以为你就算买了，也应该是那种黑色没装饰的。”
“……没找到，”手塚推了推眼镜，“除了这个，就只有那种带动物耳朵的发箍了。”
不二一听，双眼发亮：“什么！哪里哪里，我要买带我去！”
“……不二，我不适合。”手塚面无表情地站在纪念品店内的镜子前，看着不二拿了一大堆小动物耳朵在他面前比划。
不二充耳不闻，扶着下巴一脸认真思索状：“我本来以为水豚这种比较可爱的会适合老师呢，但还是狼犬的看起来更帅气啊。”他严谨地征求意见：“你觉得呢？”
手塚看看不二，看看他左手发箍上一对尖尖的棕黑色耳朵，看看他右手发箍上两个憨态可掬的圆圆水豚脑袋，又看看不二充满期待的蓝眼睛，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左手的吧。”
不二欢呼一声，直接跳起来把那对狼犬耳朵插在手塚脑袋上，不等他再说什么就直接跑去柜台结账了。
……小孩子气。看着镜子里不二跑走的背影，手塚带着笑意摇了摇头。
买过纪念品，两个人顺着游览指南把不大的园区转了一个遍，手塚也被某人坏笑着拍下了诸如摸水豚时被甩水、差点被松鼠猴抢走发箍等等的“难忘”瞬间。时近中午，他们索性就在园内的特色餐厅就餐，漂亮的服务员小姐给他们带了个靠窗的好位置，还热情地问需不需要点七夕套餐。
“七夕套餐？”手塚问。
“是的两位，今天是旧历的七夕哦。特别是昨天还下了雨，传说里这是牛郎在洗今日与织女相会的牛车呢。”服务员小姐笑容满满，“我们餐厅推出的七夕套餐，除了仙人掌咖喱之类的特色菜，还会加送水豚形状的黏米团子，很划算的~”
征求过不二的意见后，手塚点了头。服务员小姐又问了有没有忌口，便去准备菜肴，倒是刚才还一直兴致勃勃的不二，这会儿却没了精神般地趴在桌上不说话。
“不二？”
“……没事。”不二闷闷地说，“就是想起来今天是七夕还是有点郁闷。”触景伤情的青少年抬起头：“手塚老师有没有失恋故事分享一下？”
“……没有。”
“诶？真的假的？都是老师甩别人吗？”不二艳羡佩服得不得了，手塚老师，强者！
“我没有过恋爱经历。”手塚说。
……手塚老师，弱者！不二一下子坐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女孩子不应该都很喜欢老师这一型吗？安心可靠有责任感，而且还蛮可爱的。”
……从小到大除了家人，也只有这家伙会追着自己说“可爱”了吧。手塚道：“恋爱应该是以婚姻为目的，以充分了解为前提，综合考虑未来计划之后，双方在充分尊重信任之下建立的关系，目前我还没有这样的准备。”他顿了顿，又放缓语速道：“但以你的年纪来说，会因为感情的事情感到迷茫和挫折也很正常，正确对待就好。”
“……噗。”不二不合时宜地笑了出声。对上手塚有些疑惑的目光，他一下子笑得停不住：“没事哈哈哈哈，手塚老师说的、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你顶着这对耳朵就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青少年吗？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的。手塚看着笑得整个人都趴在桌上的不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摘下自己头上的发箍给对方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