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在他们前方闪烁。
初三时,下了一场大雨。
这样的季节,下雨是很寻常的。寅生就是被雨声吵醒的。当他意识到耳边那嘈杂的声音是雨声时,就连忙披了件外衣,赶紧出门将户外晒着的干货收起。这些干货本来是要拿到下次的集市上卖的,但现在都被大雨淋了个彻底,要再收拾妥当,便赶不上集市了。
寅生叹了一口气。他用报纸将干货裹起来,平铺到地板上,将不大的门厅摆了个满满当当。干完这些,他才把同样被浸湿的外套脱下来,搬了个板凳坐下,赤膊靠在门框上发呆。
雨很大。顺着房檐趟下的水流仿佛一挂帘子,将屋里屋外不那么严密地隔绝开来。寅生注意到东房檐那里上次台风时被吹垮后草草补上的瓦又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搀和着泥土的碎片。因为房檐缺了一角,这边的墙已经被打湿了,墙上挂着的麻草绳自然也湿了,正滴滴答答地往地下滴着水。
他数了一下麻草绳上的结,是二十七个。
虽然屋里的旧餐桌上就摆着一本台历,但寅生的奶奶还是坚持用这种打结的方法来计算儿子出海的时间。
寅生的父亲跟着渔船出海已经快一个月了。
寅生对早早就离世,只在黑白色的全家福中出现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但他同样也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什么印象。他在镇里上学,只有假期才会回到家中。但这时他父亲不是在出海,就是在休渔期外出打工,偶尔在家里待上几天,也只是沉默着喝酒和修补渔网。寅生觉得他们父子就像陌生人一样。
渔村的人靠海吃饭,但寅生一家总是拮据一些。寅生在学校住宿就是不小的一笔开销,而奶奶身体一直不好,虽然不至于住院,但天天吃药也是不轻的负担。
如果今天没有下雨,寅生是想赶着早晨涨潮,到滩上去捡些海菜的。要是运气好,还能捉上几只螃蟹,回来加葱姜煮了,就解决了奶奶和自己一整天的吃食。
但现在,他只能看着噼啪落地的雨滴,在心里计算着厨房里的剩菜,琢磨着再添点儿什么好熬过这不景气的一天。
“呜——”
一声渔船的鸣笛突然响彻了这个浸在雨中的不大渔村。
“有船回来了!”有人喊着。原本只是偶有几声鸡鸣犬吠的小村突然热闹了起来。现在是渔忙时节,村里的男人大多出了海。浅海早已经不上鱼,所以每艘渔船都向着深海,一走个把月是常事。这时有船回来,家里有人出海的女人和孩子都急匆匆出门,想看看是不是自家的当家。
寅生想了想,还是没叫奶奶,怕再淋湿衣服,索性就赤着上身,只顶了草帽出了门。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踮起脚尖张望着,想远远地看清渔船甲板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等的那个。女人们兴奋地相互细语,念叨着男人出海的时间,孩子们则闹成一团,各自夸下海口,攀比夸耀着父亲的将要带回来的斤两。
“呜——呜——呜——”
眼看着近了的渔船又长鸣了三声,码头上的人们却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是有人没能活着回来的笛信。
寅生突然觉得很冷。
拿到父亲的外套时,寅生还在发愣。跟父亲合作了一辈子的船老大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哽咽:“那天收网的时候遇见了风暴,大家都回到舱里,永长说却要是还没收舱的鱼被风暴吹跑了,我们这个月就白干了,非要到甲板上去……我拦着他,拦不住,一个浪头过来,他人就看不见了……”
“……”
“……寅生!寅生!”有声音在他耳边使劲地叫喊。
是船老大的女儿林茵。林茵和寅生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但跟去镇里上高中的寅生不同,林茵在初中毕业后就回到家里,帮着在家的母亲打理家事。这次她也同众人一起来到了码头,等待她的父亲的返航。
“……啊?”寅生愣愣地应了一声。
“你抖得好厉害。”林茵说,怯生生地问,“要我陪你回家吗?”
“没事。”寅生说。他搂紧了父亲的外套,就这样在大雨中一个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走回了家。
寅生要出海的那天,也下着雨。
林茵搀着拄着拐杖的奶奶,站在码头送他。寅生站在船上向她们挥手,想的却是从上个雨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机会的写完的暑假作业。他把它和课本便宜卖给了旧书商后,拿着零钱到村头的公共电话那里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我要退学。”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久久地沉默,然后才说“好。”
耳畔海风呼啸,口鼻中满是腥咸的气息,脚下不再是踏实平坦的大地,钢铁的渔船在海浪的推动下起伏,跟在岸边看到与想象到的全然不同。刚刚离岸的渔民们在甲板上忙碌地走着,大声说着寅生不熟悉的内容。
他转过头,看向海天交接的尽头。浓厚的阴云遮掩了天际,大海不再是晴天时的鲜亮,反而显露出了深沉而不可测的一面,翻涌的墨绿海浪撞在船身,迸出白色的浪花,仿佛曾搅碎、吞噬了前人尸骸的刀丛寒光,浩大而不祥。
*
原联看到了夕阳之下那泛着粼粼波光、广阔而宁静的大海。
苏叶刚刚签下了新戏《大海的少年》的片约,饰演戏中因父亲意外去世而不得不辍学出海的主角刘寅生。因为他一贯的体验派习惯,加上洛知兮“到海边放松有利于精神恢复”的判断,原联当即联系了一处带码头的私人海滩度假村,足以兼顾两种需求。
洛知兮和墨言奏作为心理咨询师和营养师自然是要随行的,贾金旺更不用提,倒是从事研究工作的安安然和律师叶烁表示眼睁睁看着他们出去玩实在太过蛋疼,强烈要求一同前往。于是苏叶索性给工作室放了个假,就当是员工福利。
原联是因为有些合作要谈,耽搁了些时间,所以才比工作室中的其他人都要晚些到达海滩。临近傍晚,沙滩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他很容易地就发现了遮阳伞下的洛知兮——除了穿着泳裤之外,这个节能主义者的姿势竟然跟他在工作室里发呆的姿势一模一样。
“叶子和其他人呢?”原联知道洛知兮懒得寒暄,于是跟他挥了下手算作招呼,便问起工作室的其他人来。
“安安然和叶烁去跟女客搭讪,墨言奏回房间补防晒,叶子去码头那边熟悉环境。”洛知兮说,“我在这里一个人看海思考。”
明显地听出对方的逐客令,原联也没多做停留,先是绕道到度假村的酒店将行李安置好,又借用厨房做了两道小菜包好,再带上一件外套,才向着码头的方向去了。
度假村的码头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人们也早已经不从这里出海。度假村老板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艘退役的大型渔船,简单修葺后就停在码头这里,算是给度假村增添了一样别致的装饰。如果有游客愿意,他们也可在渔船上举办一个小型聚会之类的——不过现在,船上亮起的甲板灯下,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苏叶正在补渔网。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渔网,大得几乎铺满半个甲板,本就偏瘦的他在这近乎夸张的对比之下几乎显得伶仃了。不过当事人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很随意地靠着钓台席地而坐,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上的活计。原联走到他近前时,他才抬起头招呼道:“阿联,来了啊。”
原联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海边昼夜温差大,穿好衣服,不要感冒。生病了的话,后续一系列安排都会耽误的,再重新协调的话费时费力,对我们所有人的精力都是一种白白的浪费。”
苏叶一下子笑了,他眨眨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的黑眼睛,有些促狭地反问:“阿联,你交没交过女朋友?”
“交过。”
“你跟她说话也是这样?”
“对。”
“嗯……那你们交往了多长时间才分的手?”
“三周。”
“三周……要么是因为你的美色,要么就是真爱了。”苏叶品评似地下了结论,然后颇有经验地建议,“阿联,我看你跟人家谈生意的时候也很能迂回婉转嘛,跟女孩子在一起更是要注意啦,否则注定孤独一生啊。”
“没必要。”原联说。他看着苏叶把外套穿好,才把手里的餐盒递过去:“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吧?”
“呃,是。”苏叶吐了吐舌头,赶在原联开口前赶紧接道,“我知道我要是不吃饭闹了胃病也是耽误事儿,小的现在就吃。”
原联点点头,目光落在苏叶手边不远的书上:“之前在看《大海的少年》的原作?”
“是啊。”苏叶叼着个包子,口齿有些可爱的不清,“比起剧本和人设模板来,原作对人物的塑造和挖掘更深刻,不愧是获得过释星奖银奖的作品。”作者的文学素养估计是能吊打释星奖的发起人苏释晨的。苏叶心里有些调侃地补充道。
“感觉怎么样?”
“感觉嘛……确实是个能拿金棕榈的角色。”
《大海的少年》的核心就是人与自然、人与自身两组矛盾之间的斗争,故事一开始淡漠而远离生活的主角在第一次出海后遇到了许多问题与挑战,他不得不直面自然的残酷与自身的孤独、懦弱,在斗争的过程中他理解了他父亲的沉默与责任,完成了自我的提升与成长。
原作获得了包括被誉为“世界文学之冕”的释星奖银奖在内的国内外诸多奖项,可谓是名声斐然。这次电影改编更是由曾获金棕榈奖的导演团队指导,又有制片方大力支持,是准备冲击国际奖项的野心之作。
“信心十足?”原联问。
“十拿九稳。”苏叶笑着挥了挥握紧的拳头,随后想起自己身边的渔网,有些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如果我能搞定这个补网,就是十拿十稳了。”
苏叶的手能算得上巧,却偏偏对织补这类事情没可奈何。平日里有原联这个万能经纪人跟着,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到时候真身上阵真实电影,屏蔽潜意识时也屏蔽了人设模板的技能辅助,要是作为渔民的儿子连网都补不出来的话,那可就完全脱壳了。
原联自然是知道苏叶这个小软肋的。于是他索性也挨着苏叶就地坐下来,手把着手地教他怎么让梭子灵活地在网线间穿梭迂回,将渔网上的破洞一一修补彻底。
六月底的海风算不得温暖,还带着来自深海的湿冷水汽。苏叶虽然披了原联拿来的外套,但还是有些冷,一边低着头学,一边不自觉地靠向身边的人。那渔网极大,等到修补完毕时,已经是金乌西坠,繁星漫天,而苏叶也几乎是贴在了原联身上。
一旦涉及真实电影,苏叶总是认真得全情投入,但是这会儿修补完毕,放下手中的活计,猛然发现自己恨不得跟经纪人贴成了连体婴,还是有些尴尬的。他放下手中的梭子,挠挠头岔开话题:“阿联你好厉害啊,连捕鱼网这么偏门的事儿都会。”
“小时候为了生活,什么活计都要会做。”原联简单地回应道。
原联未曾讳言自己是个孤儿的事实,但工作室的其他人在这方面也不会多加追询。苏叶一直以为原联应当同自己和墨言奏的情况差不多,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但现在听来,他倒像是一个人独自生活闯荡。
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结果更尴尬了啊。苏叶想。
“没关系。”原联说。他看着有些惊讶地挑眉的苏叶,唇边挂上了浅浅的笑意:“人生经历而已。”
“……嗯。”苏叶也笑,故意学贾金旺的语气,“我们这些弱爆了的,还得靠原老大多多照拂啊。”他撑着钓台想要站起来,但腿因为久坐发软,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还多亏了随后站起的原联搀了他一把,才没导致脸先着地的惨剧。
“啊,脚麻了脚麻了。”苏叶一边碎碎念一边转着圈儿跺脚,转了两圈后却看向辽阔的海面不动了。入夜后大海平静而辽阔,皎洁的月光为每一丛起伏的波涛都镀上了浅金色的波纹。不像夕阳下的那样辉煌灿烂,却更显深远无垠。远远的海天交界处,高悬着明亮的极星。
“……风暴过后,寅生脱力地瘫倒在甲板上,冰冷的海风轻易地吹透他全湿的衣物。但他顾不上,因为他在散去的乌云后,看到了有星星正在遥远的北方天际闪耀。那是方向。”
“你也想到这一段。”苏叶说,他看向身边不动声色地背出《大海的少年》的结尾的经纪人,感叹道,“刘寅生在失去与斗争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真好啊。”
“我去谈《大海》的合约时,见到了原著作者。”原联说,“他说最后是在编辑的建议下,才改掉了原定最终迷失在大海中的结局。‘现在这个结局太童话了。’他说。”
“确实很童话,但我还是喜欢这个结局。”苏叶对着海风踮起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因为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么一个童话里啊。”
有真实电影,有同伴,有方向。
“……嗯。”原联说。
“对了,阿联。”苏叶转过头来,眼中满是可以同星辰媲美的、跃跃欲试的光彩,“我们费了那么大劲补网,干脆来试试捕鱼吧?”
“这艘船泊在浅海,根本不会有鱼,虽然渔网补好了,但渔船的电动设施全都失修,我们也没法利用,只能手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什么也不会捞上来的。”原联说,“但如果你想,我们就来试试。”
“……我错了,阿联你的情话水平很高的嘛,你前女友绝对是有眼不识泰山。”苏叶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朝原联鞠了一躬。
「原联!你心里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那个形象已经模糊的女人只剩下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尚还清晰。
……荒草吗?
最后渔网入水,苏叶兴致勃勃地站到甲板边缘,向下张望那张浸在星光倒影中的捕梦之网。湿润的海风吹来,拨动了他额前略长的刘海,也吹动了身旁人心中那无边的原野。
纤长的新草就在这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浪花的声音,是大海温暖而缱绻的吐息。
北极星在他们前方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