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影帝 - 同人

[原叶][洛叶]铁蝴蝶之笼

本文总计 14,708 字 预计阅读 25 分钟

    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正在枝桠间舒展着尚还褶皱的双翅,准备飞向无尽的晴空之中。

上。《蝴蝶》

    “苏先生,您对新作创造了新的全国票房新纪录怎么看?”
    “苏先生,传闻您已经有秘密交往对象,还不止一位,是真的吗?”
    “苏先生,您马上要同楚天后再度合作,请问两位之间有没有什么新的火花呢?”
    “苏先生,您代言的产品疑似卷入质量风波,您是如何看待的?会向消费者道歉吗?”
    “苏先生,叶北先生向您提出的潜意识较量,请问两位最后谁获胜了?”
    “苏先生,真实电影协会再次向您发出红色警告,网传您的演员执照即将吊销,这是真的吗?”
    “苏先生,好莱坞导演劳尔·布莱森邀请您参与他的新系列科幻作品,您答应了吗?什么时候开拍?”
    “苏先生,……”
    “苏先生,……”
    “苏先生,……”

    “——”
    苏叶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洁白的。
    墙壁是洁白的。
    窗……没有窗。
    他费劲地用手撑着床坐起来,对自己不可思议的断片有些迷茫。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在原联的护送下逃出记者的包围,跑了没几步又觉得头昏胸闷,于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吃药。这时候原联好像看到了谁,打了个招呼……
    然后呢?自己是昏倒了?还是被人绑架了?
    苏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这是一间约有十几个平方的小屋,没有窗,装潢极简单,家具也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唯一的特别之处大约是墙壁和家具上所有有棱角的地方都被包上了一层厚厚的防撞海绵。
    终于被抓进精神病院了?他自嘲地咧了咧嘴,起身去推连把手都没有的门,不出意外地没有打开。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是白天还是晚上。”苏叶重新坐回床上,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我明天有个翻拍啊。”
    这次的翻拍非常重要。好莱坞著名导演劳尔·布莱森以新的系列电影主角做交换条件,邀请他担纲翻拍一部探讨人性与道德的心理恐怖片《蝴蝶》,出演拥患有多重人格分裂症的男主角。

    真实电影时代,电影角色的塑造不再是演员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人物模板师的重要位置与日俱增,甚至有人提出七分模板三分演的极端说法。无法控制的潜意识使得普通电影时代精致细腻的表现派几乎绝迹,除了演员所进行的体验派准备外,角色的一举一动更多地依靠人物模板师的设计和引导。
    出色的人物模板师可以将演员潜意识的表现力提高一个层次,而蹩脚的则会造成不可思议的尴尬场景——曾经有一部神片,开拍两分钟后有一半演员脱壳,另一半则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愚蠢,最后制片人拼着完全亏本也没有上映这部影片,但后续流出的网络版本还是掀起了一阵不小的热潮,凭着“奇烂无比”这唯一卖点,还冲上了那一周的销量排行榜。而这一部神片的三位主演,之后相继获得了一共十一座奥斯卡奖杯,向大众证明了自己潜意识的真正实力,也指出了这一惨剧的真正祸首:人物模板师。
    《蝴蝶》正是在这种人物模板师为王的时代诞生的作品,与当时风头正盛的文艺片导演劳尔·布莱森合作的人物模板师马修·李斯特曾经创造了奥斯卡三连庄的神话,《蝴蝶》的男主角托卡更是他历时三年的心血之作,最后拿出的作品在《蝴蝶》电影极度失败、匆匆下映、演职人员向公众道歉的前提下,依旧斩获了当届的奥斯卡最佳人物模板奖。但托卡同时也被称为是“只能摆放在真实电影博物馆里的艺术品”,没有人认为有人的潜意识足够驾驭这样的角色——除非他们真的去精神病院找到一个能够通过真实电影协会审查的人格分裂者来。
    劳尔·布莱森在此次失败后沉寂了许久才再度复出,放弃文艺片路线走起了商业化的道路。其拍摄的苏释晨的《超级英雄》系列电影是罕见的叫好又叫座,而随后自己原创剧本的商业片更是掀起了布莱森热潮,被米国誉为是《超级英雄》系列之后的英雄电影第一人。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一根刺,那就是他的滑铁卢,《蝴蝶》。
    在一次访问华夏的机缘巧合下,他看到了苏叶的电影,对他潜意识的展现力颇感兴趣,甚至想着可以为他在新戏中安排一个人气配角,顺便当做在华夏卖剧的一个噱头。但等他找来苏叶的电影全部看完后,他的脑中再没有什么人气配角,什么华夏票仓,只有一个名字——托卡,只有一部电影——《蝴蝶》。

    《蝴蝶》是一个宣扬人性本恶的故事,主角托卡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农场场主,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学,还有一个在城里上中学的女儿和一个五岁的儿子。圣诞节的傍晚,他同妻子儿女在农场边的森林里散步,突然看到一只红黑相间的蝴蝶飞过,而他的妻子儿女却都没有看到。第二天,当他从床上醒来时,发现妻子离奇失踪……
    焦虑了三天的托卡最终选择了报警,警方一番调查后,在农场仓库后的土地下发现了托卡妻子的尸体,而在随后的调查中,被发现的凶器上均有托卡的指纹,他被确定为第一嫌疑人并被带回警局。
    夜晚夜深人静之时,本来在不断喊冤的托卡突然开始自残,他一边用头大力撞着墙壁,一边对着空气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后,坐在牢房之中的托卡突然变换了数张面孔,从性感诱人的妓女到古板严肃的老妪,从刚正不阿的警长到狡猾阴险的骗子,从风流慷慨的纨绔到形容猥琐的小偷,从天真烂漫的诗人到冷血残酷的杀手,从严谨认真的科学家到狂信神祇的教徒,每一张面孔都诉说着一个托卡妻子为何死去的故事,他们相互攻击、相互推诿、相互责难,纷纷指责是其中某个人格杀害了托卡的妻子。
    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必须再次勘察现场,才能得出结论。于是十一个人格各显神通,最后通过伪装偷窃、出卖色相、威逼利诱、黑掉电子设施等各种手段,成功地越狱,并一路搭车回到农场——沿途还干掉了一个专杀搭车客的连环杀人犯。
    因为发生了凶杀案的原因,托卡的农场被封锁了起来,小偷人格打开锁,让托卡可以回到案发现场。托卡重新挖掘了埋藏着妻子尸体的那块土地,并仔细寻找——他发现了一个破掉的蛹。
    本来争相占据他身体的人格突然安静了下来。
    “是他。”十个声音齐声说。
    “什么?”托卡反问,然而人格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发现托卡越狱的警察们就已经赶来,重新逮捕了托卡。警方的技术人员调取了牢房当晚的录像,心理学家看过这段录像后鉴定托卡是罕见的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他因此免于牢狱之灾,但却需要在精神病院接受长期治疗,直到多重人格分裂症痊愈为止。
    托卡的精神病医生是一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女性,她同托卡的每一个人格谈了话,游刃有余地斡旋在他们之中,得知了他们每个的来历,并敏锐地发现,他们口中的一个“他”是特别的存在,她从未在之前的监控视频看到或者谈话中遇到过。
    医生最后决定利用催眠的手段尝试唤醒那个“他”,在一连串的不同人格闪现后,“他”终于出现了。那是一个疯狂而黑暗的人格,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他基本上全程都在胡言乱语,从托卡小时候上幼儿园被欺负的旧事到他妻子的死,无所不谈,但全然没有逻辑性,最令人恐惧的还是他言语间一直重复着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和“宁可一起去死”,医生从他的语言中判断出他就是那个杀害托卡妻子的凶手。因为完全无法同这个人格交流,而且这个人格过度危险,不适合融合进主人格,医生决定采取了深度催眠的方式强制消灭他。一段惊险的动作戏后,医生成功消灭了这个狂笑着喊“你赢了”的人格。
    在消灭了这个疯狂的人格后,医生继续通过谈话促进托卡各个人格之间的融合,人格们在听说了“他”已经被消灭后都十分配合,一个个同托卡的主人格融合起来。在人格都消失后,托卡因为接受了这么多的记忆非常不适,医生要为他做一次特殊催眠辅导,促进最终的人格融合。为了安慰注射了特殊催眠药物,但因为紧张而无法入眠的托卡,医生想起了那个黑暗人格提及过的托卡的儿童时期,她说:“没关系,就像你小时候妈妈唱着平安夜哄你入睡一样,我也会唱着这首歌,让你平静下来。”
    “可是,医生……”在药物的影响下迷迷糊糊的托卡喃喃道,“我五岁的时候父母被人杀害了,我因为刺激太大,直接失去了五岁前的记忆,你怎么知道……?”
    医生觉得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而她没有抓住。
    最后一个疗程结束后,托卡已经成功地融合了所有的人格,并且适应良好。医生鉴定他可以结束再精神病院的治疗,重新返回社会。托卡非常礼貌地跟医生道谢,离开了她的办公室。医生随手翻阅了一下托卡的病历,发现他在三岁左右曾经因为意外大脑损伤,做过一次开颅手术,而根据那个黑暗人格的呓语,他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副人格会比主人格出现的更早,记忆的更多吗?
    ——“你赢了”的“你”,是指自己吗?
    ——“他”,真的是那个黑暗人格吗?
    ——托卡,真的是那具身体的主人格吗?
    ——如果那个黑暗人格和托卡这个表人格都只是副人格……
    ——最后采取的强制融合措施,真的融合进了托卡这个人格里吗?
    医生悚然而惊,尖叫着叫人拦住托卡。
    而“托卡”已经踏出了医院门外,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露出了一个跟之前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真正邪恶的笑容,轻声发问:“你们挣脱了自己的茧了吗?”
    医生冲出医院,然而医院外已经空无一人。极目而不见尽头的小道旁,一棵行道树上,一只黑红相间的蝴蝶正破茧而出。

    马修·李斯特的人物模板原稿详细地描述了托卡这个人物的人设,将剧本之外、冰山之下的情节抽丝剥茧般地解释了出来——
    每个人心中都隐藏着一个邪恶的里人格,而托卡的里人格在托卡开颅手术后被激活了,他逼疯了原来的表人格,让它成为那个疯狂的黑暗人格,让自己得到了更多了的空间和能力,随即借着身体父母双亡的机会创造了“托卡”人格,也就是新表人格。随着托卡年龄的增长,为了不让托卡人格占据优势,他又不断地创造新的人格,让他们相互牵制。除了他之外的人格因为内耗而变得虚弱,他正准备吞噬这些人格,却被疯狂人格发现,疯狂人格杀死了身体的妻子,以求死刑,拖着里人格一起死。但里人格因势利导,反而诱导医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自己消灭了原来的表人格,并将其余人格融合。
    最后“托卡”露出的笑容,就是里人格终于获得了全部的身体控制权,邪恶最终获得了全部的胜利,破茧而出的笑容。
    蝴蝶,寓意的便是这深藏每个人心中,随时可能挣脱出邪恶。
    美丽,致命。

    不过与剧情重点呈现的内在的邪恶所不同的是,对于演员来说,托卡这个人物最大的挑战实际在于多重人格之间的切换与反差。劳尔·布莱森当时邀请了潜意识展现力最为丰富、同时也多次饰演类似纯粹邪恶的角色的奥斯卡影帝安东尼奥·杜休来担纲主演,但在托卡被捕之后的第一次多人格展示中,他迅速脱壳,导致十个人格完全不伦不类,将一部心理恐怖片生生变成了搞笑片,并以主角越狱失败被警察击毙告终。剩下的影片全部内容,就是警察和医生在一起开了一场冗长而无聊的会议,强行得出了托卡具有表演型人格障碍的结论。
    上映后的《蝴蝶》让劳尔·布莱森和安东尼奥·杜休背负着沉重的指责和压力,前者最后转型成为商业片导演,而后者则离开了真实电影行业,转而从事话剧表演,并以话剧版的《蝴蝶》最终获得了托尼奖最佳话剧男主角奖。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蝴蝶》确实是个非常出色的剧本,托卡这个角色获得的奥斯卡奖项也确实实至名归,但“真实电影时代,没有人的潜意识可以做到这点。”

    刚刚接到劳尔·布莱森的邀约时,原联并不非常乐意。那时苏叶已经出演过两部极受好评的美国文艺电影,截然不同的角色演绎令他的潜意识展现力备受瞩目,在好莱坞也算有了一席之地,并不缺乏名导递来的橄榄枝;其次,虽然苏叶有“翻拍之王”之称,但在民众心中,翻拍明星的定位并不高,加之《蝴蝶》的剧本和人设确实极难演绎,成功了,不叫好;失败了,就要冒着刚刚建立起的根基被大大动摇的局面;最后,洛知兮在看过剧本后,强烈反对苏叶出演这个角色,认为这只会进一步加重他日益严重的抑郁症,继续损害他岌岌可危的脆弱精神。
    “叶子现在的状况已经是在走钢丝,你要做的是让他降落到地上,而不是在边上卖力摇晃这根随时可能会断掉的玩意儿!”作为一个节能主义者,他在看了蝴蝶的剧本后,难得地冲着原联喊了一番。
    但即便这样,原联也依旧将剧本递到了苏叶面前,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正是苏叶渴望的药——电影之外的苏叶可以说已经死去了,而这种会摧毁他精神的“鸦片”,却正是他续命之毒。
    果然,苏叶看过剧本后表达了非常强烈的演出欲望,而作为他的经纪人,原联也为他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除了丰厚的片酬、分成和版权,还有劳尔·布莱森新的系列商业片男主角。眼下苏叶的文艺片已经广受好评,如果能够成功拥有自己的叫座的系列商业片,那么便可以在普通民众之间迅速炒热人气,树立彪得出戏,担得起票房的形象,对他在好莱坞事业的下一步发展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苏叶和原联两人都心满意足,连洛知兮最后得知这个消息,也只是注视着苏叶长久地沉默——这跟他平时冰山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到这些,苏叶觉得自己头疼得更加厉害了。洛知兮曾经说过,这是他抑郁症好转的一个迹象,能够感知身体的不适与疼痛是他逐渐恢复成为一个正常人的重要指标。这两种感觉本来便是人类作为动物,在进化过程中所留下的对自身所面临的危险的重要提示。苏叶因为之前的精神压力和刻意的痛觉剥夺练习,最严重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内部与外部的任何反馈和刺激,还是在洛知兮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暂停了一段时间的角色体验去就医,恢复成了目前这个样子。
    但苏叶现在却更多地为这种恢复感到烦心。疼痛的存在让他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去做出些非正常的逃生手段:比如拼着骨折的危险去踹门,甚至用自己断开的骨头去撬门缝——但身体会强制他在此种疼痛下昏厥,到头来也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不过。他看着满屋的防撞海绵,突然想到绑匪也许并不希望自己受伤。
    身体先于思维行动,苏叶张口就向自己的手腕咬去。
    尖利的虎牙刺破皮肤、触及血管,他还没来得及加力,门就被“砰”地一下甩开,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后,面无表情,怒气冲天。

    “知兮……?!”
    
中。银针与标本柜

    「制作蝴蝶标本,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展翅。」
    「想要让这脆弱的小东西长久地保持它的美丽,就需要绝对的耐心和细致。」
    「用镊子拉动翅膀的时候一定要轻。把你的手想象成一阵清风,带动那对翅膀轻轻地振动、飞翔。」
    「在它展开最美丽的弧度时,拿出虫针,固定。」
    「不,不要去戳它的翅膀。去戳它翅膀周围的部分。」
    「就像你将活着的蝴蝶关入蝴蝶笼一样,这并不伤害它本身,却能将它的美完整地留下。」

    洛知兮轻轻地背着苏叶之前一部作品《蛛网之蝶》中的台词。在那部电影中,苏叶饰演一位天才昆虫学家,温文尔雅,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就成为著名学府的教授。然而这位天之骄子却暗地里参与了走私珍稀蝴蝶的生意,最后他在一次在偏僻地区的交易中被警察埋伏,仓促之下冒雨逃进山中,正好遇到山体滑坡,被埋进了塌方的泥土中却没有立刻死亡,而是被困在四处密不透风的缝隙中,在饱受了所有被走私的蝴蝶曾经经受过的窒息摧残后痛苦地死去。
    这部电影被人最为广泛提及的一幕便是一向对待昆虫就像对待温柔情人的教授第一次揭露背后的身份时,他穿着给学生上课时的那套合身又文雅的西装出现在走私贩子的窝点。那个仓库逼仄而阴暗,只有一束单薄的阳光从墙上的小窗照射在地上,勉强容留人进出行动的通道外,堆满了蝴蝶笼。不少蝴蝶在走私的过程中已经死去,挺着翅膀落在笼底,鳞粉撒了一地。而教授就那么缓缓从阴影处走出,阳光透过飞舞着的鳞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俊朗的冷漠。
    这一幕导演的审美和苏叶的相貌被发挥到了极致,发布网络资源后更是被反复截取引用,甚至让这部原意在宣传保护珍稀动物、抨击违法走私猎杀行为的电影得到了些类似于“我好想变成那些蝴蝶被叶子教授囚禁起来这样那样啊!”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花痴评论。
    然而洛知兮最喜欢的却是苏叶作为教授,被邀请到小学做讲座、科普如何制作蝴蝶标本时的发言——自然也是苏叶破壳下的演绎。
    于是他很顺畅地背了下来,并加以实施——

    眼前洁白柔软的床铺上,苏叶赤裸地躺在床上,他的双手被红色的绸带一齐束缚在头顶,纤长的双腿则被绸带展开固定,漂亮的弧度就像蝴蝶的翅膀。

    “叶子。”洛知兮罕见地破冰,冲着被绑起来的人露出了一个的安心笑容,“这下我就不用担心你又不遵医嘱了。”
    “知兮,你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苏叶第一眼看到洛知兮时还以为他是赶来救自己的,才刚浅浅地松了口气,谁知道随即就被他不由分说地压倒在了床上狠狠瞪着。那目光仿佛是三九天里冻得最为冷硬的冰凌,于锋利中寒芒四射,哪怕是在真实电影中真身摸爬滚打了许久的苏叶也一时间被镇住了。
    怔愣之间,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不知哪里来的红绸迅速包裹好,而后那条丝滑间带着寒意的绸带又飞一般地缠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并迅速地在床头打了个结。双手被缚的苏叶刚想挣扎,却又被洛知兮不知从哪里拿出的笔式裁纸刀抵住了喉咙。紧贴皮肤的锐利触感让他一惊,而随后,那支“笔”便水一样地流淌直下,将他从领口到裤脚的衣服齐齐划开,危险而微凉的触感让苏叶忍不住压抑地战栗起来。
    等他再度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裸裎着身体被牢牢地绑在了床上,而洛知兮则早已起身,背诵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台词,声音依然如同高山流水,清澈温柔,但却透着一股化雪时的寒意。
    
    “我没在开玩笑,叶子。”洛知兮说。他在床边坐下来,屈起指节,轻轻划过苏叶抿紧了的薄唇,道:“你再这样不加选择地出演电影,会死的。”
    “怎么可能——”苏叶冲口而出,随后在洛知兮审视的目光下重归沉默。
    “你的精神状态你自己最清楚,不用我多说。”天才的心理咨询师看着苏叶,下了一个结论,“你在活着和演电影之间选择了演电影。”
    “……”苏叶沉默半晌,道,“对。”
    “为什么?”洛知兮问,“苏叶,你只要稳妥地走下去,绝对会成为真实电影出现以来最伟大的演员,一座伟大的丰碑,以后甚至不会出现靠近者。但你依旧非常急迫,以至于急功近利。你到底在追赶着一个什么样的虚幻的影子?苏释晨?”
    “……是的。”苏叶说,“苏释晨。”
    “苏释晨活到了98岁。”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这么长时间啊……”苏叶缓缓地说,“他能,我为什么不能?而且,我是真的喜欢表演……病人要吃药,我要演电影,就是这么简单。知兮,快放开我,我得去《蝴蝶》的片场。”
    “不。”洛知兮说,“我不同意。”
    “类似的角色我之前演出过,人格切换对我来说也不是问题,虽然你是我的心理咨询师,但你刚才也说过了,我对我自己的状态最了解!”面对洛知兮的铜墙铁壁,苏叶显然焦虑了起来,语气也重了不少,“你要是为了尽职业责任,我现在就开除你可以了吧?”
    “叶子,我不只是你的心理咨询师。”洛知兮低下头,跟苏叶眼对眼地相互凝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去送死。”
    “什……”苏叶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洛知兮堵了回去。
    用嘴唇。
    
    苏叶的嘴唇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光滑柔软,贴上去反倒带着些干燥的触感——就好像他精致温柔的外表下潜藏着的足够峥嵘的灵魂,有着足以划伤别人、也划伤他自己的锐意。而洛知兮的唇就很软,柔软到足够细细体会身下人嘴唇的纹路与呼吸间的气息流转。
    这开始不算是一个亲吻,只是唇对唇的镇压。但洛知兮随后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主导权,舌头钻进了苏叶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间,以一种足够温柔、也足够色情的方式䑛舔着对方的上颚。
    两辈子都毫无接吻经验的苏叶只觉得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口腔内被触及的黏膜处弥散开来,并迅速扩散至全身,似冷似麻的刺激令他忍不住寒毛倒立,一下软了身子,闷闷地“哼”了一声。
    感到近在咫尺的气息,洛知兮墨黑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舔舔他的嘴唇,结束了这个湿淋淋的舌吻。他并没有移开自己唇,而是轻轻贴着苏叶的,开口说话时唇瓣正好能够相互摩擦:“叶子,放松。”
    苏叶怔愣地眨了眨眼睛,无法将现在的场景同现实联系在一起。上一世不算,这一世成为明星后,他不是没有被人表白、甚至试图强吻过。多得是网络上与现实中的疯狂粉丝,其中甚至不缺乏同性,曾表达过这样的冲动,但他却是第一次被人得逞——没得逞的那些不是被没去做伴娘的贾金旺挡住,就是被在贾金旺去做伴娘时担任临时护卫的原联挡住了。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洛知兮迅速地感受到了苏叶的走神,并非常乐于给这个一直不遵医嘱的病人一个惩罚——他离开了病人的唇,转而咬上了他的脖颈。
    那确确实实是“咬”。即使在温热的口腔中也依旧带着寒意的牙齿扣住喉结,切入肌肤,收拢,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但苏叶却并未感到疼痛。
    曾经为了出演《罪孽》而进行的自残式痛觉剥离体验在历经时间后依旧有效,苏叶的身体并未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产生任何反抗式的应激反应,反而有种微痒的感觉,仿佛是沉睡在冻土中的种子感受到了第一滴春雨的润泽,正蜷紧了身子准备破土而出。
    “唔……!”他忍不住压着嗓子哼出声来,随即又硬将声音咽回。最靠近他的洛知兮自然感受到了他喉咙的震动,轻轻道:“不用忍。我听不到。”
    苏叶还未来得及分辨出对方语气中复杂的情绪,就被随之而来、自喉结而下的连续噬咬彻底夺去了心智,声音在喉头哽了又哽,最后终于被一下在锁骨处的轻啃击溃,喘息着呻吟起来。
    低着头的洛知兮自然无法感受到苏叶的反应,只是认真地在他莹白细腻的肌肤上留下的自己的痕迹。整齐的牙齿在皮肤上留下钢印似的凹陷,而随之而来的吮吻则为它填满欣喜与依恋的红,最后舌尖温柔地离开,牵连出一条暧昧的银线。接着是下一个,又一个……
    “唔啊……知、知兮!不……嗯、啊……”苏叶徒劳地试图通过扭动身体挣脱身上人的亵玩,却更像难耐地迎合。他身上的每一个吻痕都像是雪地中开出的熔岩花,带着炽热而让人无法逃离的力量钻入肌肤、拨动神经,最后汇聚成一股欲望的洪流,在脊椎处涌动,让人头皮发麻,下身发紧。
    “呃啊——!”当胸前因情动而充血的红点被牙齿箍住、被舌头顶弄时,在现实毫无经验的紫晶明星终于大声地喊叫出声,而洛知兮的唇也适时地离开了这边已经被他盖满印记的身体,再度贴上了苏叶的嘴唇。
    这个吻更加急切,入侵者的舌仿佛想要确定些什么似的,紧紧纠缠着被侵入者的舌。追逐与躲藏的游戏让这个不大的房间充斥着“啧啧”的黏腻水声,只可惜屋中的两人一个头脑昏沉,另一个从来不知声音为何物,无人在意。
    心理咨询师的双手也没有闲着,自苏叶腕间的红绸下滑至腰间,微长的指甲因紧贴而留下划痕迅速由白转红,在身下人的躯体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红线,在洁白肌肤的对比下鲜艳而色情。灵活的手指在小腹处略微停留,用指甲刻下一连串新月形的凹痕,随后便划过因工作需要而特意修齐的柔顺毛发,握住了腿间半硬的性器。
    “——!!!”
    苏叶的身体瞬间绷紧,沉没于欲望之海的意识也挣扎着浮起,然而迷乱中的大脑还未来得及下达一个指令,随即就被犹如溃坝一般的快感浪潮再度压下,只能在唇舌纠缠的间隙发出粗重的喘息。洛知兮仿佛赏玩古董一般地抚弄着手中跟它主人一样漂亮的性器,拇指在顶端的小口处缠绵地厮磨,其余四指则顺着性器上突起的青筋拨动徘徊,好像想要拨弦奏响一曲动人的情歌。
    第一次被他人掌控的器官承受不住般地颤抖,超乎想象的快感在每一条神经中积累,苏叶不自觉地挺腰,乞求更多的抚慰与垂怜。然而洛知兮却偏偏放轻了手劲,只在那挺直的柱体上轻轻滑动,像一阵恼人的熏风。
    “知兮……”被反复蹂躏而微肿的双唇带着润泽的嫣红与水色,开阖时带着不自觉的可怜弧度。苏叶望着离自己极近的洛知兮,眸光中全是怔忪的渴望。
    洛知兮浅浅地笑了。他亲亲苏叶的鼻子,随即俯下身来,含住了对方腿间颤抖着的性器。
    “呜——!”
    从未体验过的湿热触感让苏叶崩溃地哭叫出来,他拼命想并拢双腿,却在红绸的拉扯下只是绷直了漂亮的大腿,凸显出隐藏在肌肤下的、线条优美的肌肉。洛知兮的吸吮让他仿佛被吊上了极高的山峰,妖娆的云气遮住了双眼、蒙蔽了灵魂,只剩下赤裸的身体在快感的狂风中发抖。
    柔韧的舌重复着手指的挑逗,牙齿时不时的轻咬并未让苏叶清醒,快感中偶尔的疼痛反倒令他更加沉沦。因欲念而疯狂的大脑再想不起自身的处境,只一个劲儿地想要更多更多。
    “唔啊……嗯!啊嗯……啊……这里、呃,不要!啊……嗯……啊、啊,啊啊啊!!!”
    高潮来临时的的呻吟仿佛天鹅的高歌,苏叶伸长了形状姣好的脖颈,带着泪花在那湿热的口腔中射出了精华。洛知兮则非常自然地咽下了口中的液体,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后站直了身体,解起衬衫的扣子来。

    赤裸躯体的接触唤醒了沉浸在高潮中久久不能回神的苏叶,他先是迷蒙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发现束缚着自己的红绸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原先被绑住的地方被勒出了条条红痕,正因为血液回流微妙地瘙痒着。
    “知兮……”他看着再度压上来的洛知兮,嘴唇轻动,无声问道,“为什么?”
    “我不能看你送死。”洛知兮自然“听”到了,“我喜欢你。”
    “……”苏叶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那对很柔软的嘴唇碰了碰他的眼角,灵动的舌尖舔去了刚刚高潮中流下的泪水。洛知兮将苏叶半抱起来,一边在他脸上落下无数细密的吻,一边用手顺着他的脊椎滑下,来到了臀瓣间的隐秘所在。
    高潮后的身体柔软而放松,腿间未干的体液更方便了来犯者的入侵。洛知兮的手指在苏叶后穴的入口处按摩了许久,直到感觉到它由抗拒转为迎合,才缓缓推入一指。天生不具备承受功能的甬道蓦地紧缩,想要将那不速之客拒之门外,却更加刺激了手指主人的欲望。
    温软湿滑的甬道紧紧地箍住手指,在它抽出时迎合,插入时推拒。蠕动的内壁仿佛有了意识,讨好地用娇嫩的穴肉裹紧了入侵者,引诱着它更深地探索。
    从没有过的怪异感受让苏叶难耐地咬紧了牙关。他攀住洛知兮,削葱般的指节深深陷入对方的背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反抗。
    洛知兮一边加深了抚慰的亲吻,另一边则并拢双指,更加坚定地推进了苏叶的身体。两根手指的刺激让肠道开始分泌液体,进出之间开始有了细碎的水声。感受到后穴的逐渐适应,洛知兮也不再满足于单纯地抽插,而是在穴内试探性地弯曲着手指,寻找那处神秘的突起。
    突然,苏叶的身体一僵,原本紧闭着的双唇更是猝不及防地一松,“啊!”地一声泄露出不知所措的快乐的呻吟。敏锐如洛知兮自然不会错过怀中人的反应,他曲起手指,在刚刚滑过的地方用力按压。原本就紧致的甬道缩得更紧,让有了润滑的双指再度变得寸步难行,温热的嫩肉纠缠着给予身体快感的入侵者,乞求更多的刺激。
    “叶子,你的身体很喜欢。”他贴着苏叶的耳朵说,另一只空闲的手抚上被怀中人咬得发白的嘴唇,“别忍着,叫出来,跟着身体的感觉走。”他的声音沉静而温柔,与每次做心理辅导时别无二致。苏叶在陌生而极致的快感的冲击下,迷蒙间便听从了这个他总是无条件信任的声音,跟随身体的引导呻吟了起来。
    体内的两指不知何时换成了三指,在甬道内放肆地探索着。它们接着体液的润滑,时而急促地抽插,时而尽力伸张,但更多时候,还是变化着节奏与深浅,不停地刺激着前列腺的所在。
    腿间原本软趴下去的性器再度颤颤巍巍地挺立起来,可怜兮兮地吐出粘稠的液体,而它的主人则再度陷入了情欲的泥淖,越挣扎,越沉沦,直至没顶的快感将他的理智与情感全部淹没,只剩下原始的冲动与欲望在高处嚎叫为王。有那么一瞬间苏叶以为自己又射精了,但随后腿间依然肿胀的感觉又告诉他自己依旧处于性兴奋状态。
    “叶子……”洛知兮抽出手指,搂住苏叶一个侧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腿间的坚挺顶住他的入口,“谁都不能杀死你。你自己也不行。”
    比手指粗壮的多的物体的入侵让苏叶绷紧了身体,连脚趾也蜷缩起来。他使劲向上挺起身体,想要逃离那炽热硬物的入侵,然而虚软的身体终究也不能逃脱重力的束缚,依然向下沉去。闯入体内的巨物让他感觉内脏都被一一挤开,直到捅到喉咙才停止。
    “唔……”被包裹住的洛知兮也一样不好受。习惯于手指抽插的甬道容纳起性器来依旧困难,括约肌艰难地吃进了性器的头部后缩得更紧,仿佛是想将他夹断一般。而进入苏叶体内的部分则被湿滑炙热的穴肉紧紧缠住,仿佛是饥饿的人吃到了久违的盛宴,拼命向内吸吮,只想要更多。
    等到性器终于整根没入时,苏叶已经不知哭喊了多久,正靠在洛知兮的肩头哑着嗓子啜泣,连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的酥软。对方体内那难以言喻的快感和因此而来的心满意足的惬意让洛知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一手托起苏叶的脸,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嘴唇:“你的声音一定很好听。”说完,便挺动起腰身,在苏叶体内抽插起来。
    骑乘的姿势让性器的每次进入都极深,前列腺每次被摩擦都带来毁灭似的快感。苏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挑在矛尖上的小鸟,随着长矛的甩动在上升与坠落之间不断切换回旋,失重与超重交错的感觉犹如海浪一般绵绵不绝。过度的快感将他的神经挤得水泄不通,以至于近乎疼痛般地在他脑内鲜明。
    “不要……知兮……嗯……不要了!啊、啊,我,不要……嗯啊、啊!不……”不成章的语句从他口中流淌而出,而始作俑者则一边极致温柔地亲吻着他的眼角耳垂,一边近乎野蛮地撞击他体内的敏感点:“不……你要的,叶子,你要的。”
    陷入情欲带来的狂乱状态的苏叶并不能分辨对方的话语,他只能紧紧抓住对方伸过来支撑自己的双臂,哭泣着在一下下撞击中绷紧身体,瘦削的背部上蝴蝶骨清晰可见,似乎马上能够生翼归去,却又被人用银针钉住、被展开翅膀,永远地收藏在标本柜中。
    “啊——!!!”
    最后高潮的来临让他整个人弓成了一个优美而有力的弧度,而洛知兮则揽住他,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在他体内释放了炽热的精华。

    “我的蝴蝶……”洛知兮捧着因高潮而昏厥过去的苏叶的脸,再次轻吻了他的眼角。
    
    「很有趣吧?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只要是想留下蝴蝶的美,就都只能将它关起来。」
    「标本柜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啊。」

下。鳞火与铁水

    苏叶醒来时正躺在保姆车里。
    也许是因为开多了战地装甲车,贾金旺开车时一向不是平稳派,也亏得整个工作室里没一个晕车的,他才没有被哪天被人直接按死。而苏叶被这熟悉的节奏感晃醒时,却产生了不短的空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自己将去往何处。
    他坐起身来,大脑随着肢体的运动缓慢苏醒,每一根末端神经都传来一种酥麻的酸。这不同于平时他在那种时刻紧绷状态之下产生的、伴随着痛的酸,而是在沙漠中走了很远的路,饥渴难耐之下突然见到一间小屋,热情的主人在旅人洗过一个热气腾腾的澡后又端上了丰盛的食物,最后安排他在充满了阳光气息的被褥中安眠,一夜无梦的好眠之后,被晨光唤醒时的那种酸。
    全身肌肉仿佛刚刚被放出真空包装的鹅毛枕头,在历经了窒息般的碾压后正一点点吸收着空气膨胀起来,带来如释重负的柔软惬意。
    苏叶已经记不起上次有这样轻松的体会是什么时候了。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微闭上双眼,感受着阳光在脸上微热的触碰。
    “苏老板,你起来啦!”听见了车后的动静,贾金旺大嗓门地问道,“休息得怎么样?”
    “如果不是快要被你颠吐了的话,可以打一百分。”苏叶轻松道,“现在几点了?我们这是去哪里?”
    “从洛老板那里出来是十点,现在得有十点半了吧?”贾金旺说,“原老板让我先带你去吃个饭,下午好去剧场翻拍。”
    “……翻拍?”空前放松的头脑转起来极慢,苏叶有些怔忪地问道,“什么翻拍?”
    “我靠!”贾金旺一惊,踏在油门上的脚一使劲,差点儿跟前车追了尾,“洛老板这是治疗还是洗脑啊?苏老板你居然会记不得电影的事儿?就是那个外国鬼子闹神经病的片子啊,叫……我记得是《蝴蝶》吧?”
    《蝴蝶》……?

    蝴蝶。
    洛知兮。
    “我的蝴蝶……”

    “——!”原本半靠在车座上的苏叶猛地直起了身,头脑中沉睡的那些奢艳而淫靡的画面如洪水般倾泻而出,让他有些发愣地询问:“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啊?怎么出来?”贾金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洛老板那儿吗?就原老板今天让我带他去洛老板那儿接你的啊。对了,还是原老板把你抱出来的呢,说是昨天治疗太累人了,让你多睡会儿。苏老板,这心理治疗怎么还能累人啊?洛老板让你做铁人三项了?”
    治疗?是催眠?是梦?不是真的吗?苏叶低头看向自己握紧的双手,右手腕上洁白的绷带醒目得刺眼。

    “我没什么可说的。”洛知兮平静对眼前的人说道。
    “洛知兮!”原联那被形容为“自动取款机”般的声音第一次透露出了难以自制的愤怒,“你怎么能对叶子做出这种事来!“
    “我只是负责。”洛知兮说,“对病人和对爱人。”
    “你爱他就应该帮他实现他的愿望!不是学什么脑残电视剧把他关起来强奸他!你这是在害死他!”
    “不。”被拎起领子的心理咨询师冷冷地回答,“你才是在害死他。”
    “叶子必须演电影!”原联将他掼到墙上,“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寄托和留恋,这是他续命的药!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电影,他就不会在天台上控制住自己了!你难道想看他去死?这就是你的爱?”
    “他不是在拍电影。他是在吸毒。”洛知兮说,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原联,“活下去需要的是戒毒,而不是继续嗑药。”
    “你这是要毁了他的一切!”
    “而你要杀了他。”
    原联的拳头带着锋利的气流擦过洛知兮的脸颊,重重地击在墙上。向来冷静自持的冰山经纪人因竭力压抑着怒火而颤抖着:“对!如果叶子想死,我就会成为那个开枪的人!”
    “原联,你只是在满足自己可笑的牺牲欲,而且还牺牲的是叶子!”洛知兮尖刻地发声,“为了使自己的行为显得崇高,就必须要祭献——这是野蛮时代野蛮人的作为!”
    “……是。不然那我怎么办?”原联低声问,“不这样做,我会崩溃的。”
    经纪人突然而来的承认令紧张到近乎崩盘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
    “他不能如行尸走肉般地活。”原联说,“平庸与麻木会杀死他的精神。”他长叹一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落魄般地倒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指遮住疲惫的双眼:“我看不了他痛苦。所以明知是毒药,我也会给他——由我来承担罪的折磨。”
    “你也爱他。”
    “——最开始只是利益的考量。一个年轻英俊,又有无限潜力的艺人,没有一个经纪人会错过。后来则是好奇心与好胜心,想知道他万花筒一般的潜意识究竟能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也想算出来潜意识之后的人又究竟是什么样子。最后……我不知道。只觉得他虽然就在身边,又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必须抓住。”原联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会说出这样感性的话来,完全不合逻辑。”
    “爱是诗人和蠢材共同的名字。”洛知兮说,他维持刚刚被逼迫的姿势不动,仰起头,视线游离于现实之外,“你不是不害怕他的死亡,只是更害怕他对你失望。”心理咨询师嗤笑了一声:“两情相悦者才有资格有的犹豫。”
    
    「“一个八十八,一个七十三,还是我赢了,哈哈。不过总觉得我去领奥斯卡终生成就奖的时候,还是得靠阿联你推着我的轮椅上去啊。到时候我就对全世界说,这奖杯有我一半,更有你一半……”苏叶的眼神里全是坦然的憧憬,“就这么一直走下,从现在起,一直到有一个人不得不离开为止,阿联,我……”」

    “……我不能。”原联语焉不详。似乎在回应他,又似乎是在回应一个不在场的人。然而洛知兮却轻巧地接上了话:“所以我来做这个恶人。我们三个人彼此心知肚明叶子有一个无论谁也不能说的秘密,如果说这个秘密像水,那叶子的精神就像一块浸泡在其中的海绵,他无时无刻不在被它浸泡折磨着,最终只有被坠沉。我们无法从那个秘密下手,将海绵从水中捞出来,那就只有从海绵下手——加压,将水挤出来。”
    “性是心理咨询师选择的最佳方案?”
    “是洛知兮选择的最佳方案。”
    “作为苏叶的经纪人,我对你违反行业道德的行径表示愤慨和不满,并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而作为苏叶的爱人——”原联站起身来,狠狠给了洛知兮一拳,“我只想揍你。”
    洛知兮被这一拳打得向贴着墙后踉跄了两步,却讽刺般地笑了:“胜利者的宣言……真是刺耳得让人嫉妒。”

    苏叶走出表演大楼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到一阵紧绷过后的放松。
    与其他真实电影的演员不同,《蝴蝶》这样考验表现派演技的作品对他来说仅仅是对于心力上的消耗,而类似于《美丽世界》《真·爱》这样需要真身体验非人遭遇的剧本,才是对他精神的加压与折磨。
    于是《蝴蝶》的成功理所应当。年轻的影帝在简单接受了布莱森导演同全剧组狂喜的称赞后,凭借众所周知的病人特权提前离场,没有参与后面的观众见面环节。与贾金鹏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没到,苏叶打算在附近的小公园里随便走走,想些事情——
    洛知兮。
    拥有被誉为最强潜意识的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意所向之人为谁,亦知晓自己被谁珍视倾慕。之前他一直想躲开这个话题,但可能却伤人更深,最后让洛知兮不得不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表达不会成真的爱意。
    苏叶很清楚自己当时阖眼的默许并不是因为被唤醒的野兽的欲望——他能生生忍住丧尸病毒的侵染、亦能面不改色地剜下自己的肉,绝不会轻易迷失在肉体的迷离中——而是因为愧疚:既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亦无法回应他的期望。
    穿越对他来说,是完全唤醒了他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让他找到了可以为之死的事业,即便是为了爱人,也无法改变抑或是放弃,更何况,他爱的还不是他。
    “不肯爱他,也不肯好好活着……”苏叶闭眼喃喃道,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想来自己也是让人头疼不已的家伙啊。
    轻柔的熏风带着春雨过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他长长的刘海,怯嫩的新叶同初芽的幼草一起在钢铁森林的缝隙间摇摆,发出仿佛涛声般的声音。苏叶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间流淌着的生命气息。忽然,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他的鼻尖,让他忍不住睁眼去瞧——
    那是一只最常见的花粉蝶。可能刚刚从茧中蜕变,还没有掌握飞行的技巧,在风中摇摇晃晃地撞上了驻足的苏叶。苏叶笑着轻轻朝它呼气,给这冒失的飞行新手加了把劲儿。他仰头看着这只黑黄相间的美丽造物消失在天际后,才重又低下头,叫面前的人的名字:“知兮。”

    “现在精神状态怎么样?”
    两个人沉默着在长椅上坐了许久,终于是洛知兮先开了口。
    “……还好,挺不错的。”苏叶有些干巴巴地回答道,“托卡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多重人格的设定非常考验人,但对精神的压力不大。”
    “那就好。”洛知兮说。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苏叶觉得自己理应对身边的人破口大骂,甚或拳脚相加,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对方身边,一起看着各色蝴蝶在初春的花丛中蹁跹。
    “去年为了准备《蛛网之蝶》,也为了让你散散心,整个工作室一起去郊外捉虫顺便踏青。”洛知兮如清泉般的声音在耳边缓缓流淌,“大概就是这时候的事儿吧。”
    “嗯。”苏叶轻轻地应道。
    “因为导演的偏好,我们主要是捉蝴蝶。为了把蝴蝶活着带回工作室练习做标本,原联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好多铁的蝴蝶笼,回来堆一起,满满的一座蝴蝶山。”
    “……嗯。”
    “当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研究怎么做标本时贾金旺出来烧热水,热得快没断电就搭在了蝴蝶笼上。等发现的时候,整座山的钢铁骨架全部都热得发红了,还带着电。”
    “那次贾金旺差点儿被阿联吓哭了。”想起记忆中那快哭出来的特种兵的表情,苏叶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过热的铁笼泛着红光,那些蝴蝶疯了似地向那些炽热的铁丝上撞去,翅膀上的鳞粉被引燃,瞬间就变成了一团明黄的火焰,燃烧着掉在笼底,又被炙烤,最终只剩下灰烬。”
    “会飞的火焰之花……但真的很美。”苏叶说,抬起头看着城市夹缝中露出的湛蓝天空,“奋不顾身地追求着光与热,最后自身也成就明亮的花,哪怕过程痛苦,也值得了。”
    “……我不希望你死。”洛知兮说。
    “谁想死啊?贾金旺说我能活到八十八呢。”苏叶说,“但是有一些东西,值得的。”
    洛知兮站起身来,向着西方走进斜阳的余晖里:“叶子,我喜欢你。我明白你对我的放纵,以后再也不会了。……会有一个终于下定决心的人,一直陪着你。”
    ——而我,就做那涌动的电流与焰心的热量,将束缚你的热铁之笼熔成铁水,让你可以无拘无束地自由追寻那无限的、真正的光与热——
    就如同眼前这明亮刺眼得让人落泪的太阳。

    “叶子。”另一个声音在苏叶身后响起,一贯的冷冽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我喜欢你。”
    苏叶闭上眼睛,轻轻向后靠进爱人的怀里。
    
    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正在枝桠间舒展着尚还褶皱的双翅,准备飞向无尽的晴空之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