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看，我终究也只有15岁。”
Step 1 告白·コンフェッション
砰、砰、砰。
心跳的节奏与击球声同步。
不二周助奔跑、跳跃、挥拍、击球。
他形容狼狈，整洁的运动服在数次扑救后蹭满了泥土，因为汗水的原因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蓬松柔软的浅色头发打了捋，不复轻盈顺滑，素来潇洒清爽的姿态与华丽优雅的技巧更是在这场长得出乎意料的比试中回归原始，只剩下这项运动最初也最简单的规则——追到球，打回去！
不二觉得自己正在燃烧，说不出燃烧着什么的燃烧，燃烧一切的燃烧。熊熊的火焰吞没了夏日炙热的空气喧噪的蝉鸣头顶的蓝天，所感的唯有萦绕身周的微风，所闻的唯有动作间的喘息，所见的，唯有那一颗金灿灿的小球。
网球。
网球！
不二朝着那颗犹如流星般坠入己方球场的网球奔去，却见它同自己前进的方向背道而驰——是零式削球。
一直在胸腔里鼓动的心脏在这一刹那似乎静止了。不二缓缓抬头，看向球场对面逆光而站的身影。他站得笔直，已然西斜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推得很长，明明是在盛夏之中，明明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却有了冰川雪山一般仿佛亘古不变的巍然凛冽。
手塚国光。
不二想露出一个微笑，想像往常一样半真半假地恭维对方展示出的不可思议的强大，想调侃自己现下狼狈不堪的模样，但这场比试真的太久了，久到他无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与泪水，只能任由那陌生的温热的液体没来由地溢出眼眶、淌过面颊。
输了。
好难过，好委屈，好痛快，好开心。
极端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乱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就在不二想着反正也是暑假里空无一人的网球部不如就哭个痛快好了的时候，有柔软的触感蹭上脸颊。
是手帕。
手塚递来的手帕。
不二睁大了剔透的双眼瞪着那块蓝底白格子的手帕，一时间惊愕地连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都忘记了：“……随身带手帕，你是小学生吗手塚？”
这是为期三年之久的约定终于履行后，不二周助对手塚国光说的第一句话。
手塚去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回来，正看见不二在认真地补写计分板。听到他走近的声音，不二回头朝他笑了笑——这家伙不知怎么地竟然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又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了——侧身给他看计分板上的比分：手塚君vs不二，0:6，7:6。
“好厉害啊，手塚君。”不二站在他身边拖长了声音调侃道。
“……让你久等了。”手塚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不二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不二君。”
不二的目光闪了几闪，最终隐没在弯弯的睫毛之后：“你买了什么饮料，有我的份吗？”
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攀着水雾的乌龙茶，不二深深地呼出一口，仰头靠在长椅上感叹：“啊，爽快！这个时候就很想模仿四天宝寺的白石来一句‘嗯~Ecstasy！’呢。”
坐在他身边的手塚抿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运动饮料，半皱着眉不太赞成地开口：“喝这么快容易胃疼。”
“唔……我觉得等老了的时候再注意也来得及？”不二没转头，维持着仰头的姿态看着天道。
“……不二。”
“嗯嗯？”
“三局两胜，要再约一场吗？”
“……啊啊，手塚，你是真的很喜欢打网球呢。”不二朝天努了努嘴，“开学之后，就要去德国了吧？”
“全国大赛结束后网协那边的官员通过龙崎教练跟我联系过，是很好的项目，暑假结束过去刚好可以赶上那边网球学校的秋季开学。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只会在明年春天回来日本参加毕业考试了。”
“嗯……真好呢。”不二说，“说实话，我甚至有点嫉妒手塚对网球有这样明确的热爱了。”
“你对网球的热爱并不输给任何人。”
“但是似乎没有热爱到像手塚一样可以在15岁时候就决定自己的一生的奋斗目标呢。”不二说。他停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你瞧，我甚至还不到15岁……所以对不起，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像大人一样帅气地做决定。”
“为什么道歉？”
“……好尴尬，会错意了吗，我还以为手塚刚刚的约战是个邀请呢。”
“只是表达我单方面的渴望。”手塚说。
不二坐直了身体。他转头，正望进手塚那一贯坚定漆黑仿佛代表着某种永恒的双眼里。那双眼睛的主人说：“你有无与伦比的才能和不输给任何人的热爱，我当然渴望能够一直拥有不二作为我的对手和知己同行。但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渴望，不是邀请、不是命令、不是恳求，也不是其他任何什么需要回应的句子。
“在那次你跟越前的队内练习赛结束后，我回去也反省了很多。你说得没错，不二，我太心急了，结果却完全忽视了你的意愿和心情，最终反而像是在逼迫……对不起，不二，是我需要向你道歉。”
不二张大眼睛，愣了好久：“难得见手塚说这么长的句子……”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当时心情也不太好……向着手塚说了一些任性的话，对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一直是不二可以任性的对象。”
“……什么？”
“不二，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看可以闭上眼睛听吗？”
“诶？”
手塚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认真地看向不二。不二犹豫了一下，某种隐约的对于不确定的不安让他几乎想要立时起身离开，但另一种掺杂了危险好奇心的冒险欲又将他钉在手塚身边动弹不得。
自己在接近一个自己一直在回避的真相，坠向一个无法生还的深渊。这样的想法让不二几欲战栗，却又在睫毛颤了几颤后，合上了眼睑。
整个视觉世界消失的刹那，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盖上了自己的双眼。
是手塚的手。
那只手以一种温柔但不容忽视的力度盖在脸上，因为常年持拍而在虎口与指节处磨出的茧刺得他有些痒，随之而来的某种近乎炙热的温度更是让他想要立刻仰头躲开。
这时手塚开口了。
“……谢谢。如果对着不二的眼睛的话，我可能动摇到无法说出下面的话来。
“我喜欢你。”
手塚明确地感受到一直在他掌心颤抖的睫毛猛地想要张开。如果不是自己手掌的遮挡的话，现在自己一定能够看到不二睁大了那双剔透的时刻流转着琉璃般光彩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会是什么情绪呢？
手塚感觉自己的掌心沁出了一点汗意。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告白的好时机。我这样做似乎又是在逼迫你，如果我更理智一点，我应该在你自己愿意做出决定的时候再剖白自己。
“但是你看，我终究也只有15岁。”
温暖的黑暗笼罩之中，不二听见手塚似乎是笑了。
“是会害怕如果没有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让你听到，这样的年纪。
“但请不要有任何的压力。这不是比赛，不是一记你必须要回击的球。只是手塚国光的任性而已。
“你可以选择现在回答，以后回答，或者永远不回答我。
“但也请允许我期待，会在某一天会得到不二的答案。
“无论是与否。”
“……真是的，太狡猾了，手塚。”不二闷声道。
盖在不二双眼上的手触碰到了一些微凉的液体。手塚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凑过去，双唇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一印。
他们鬓发相触，极近极远。
是这夏末コンフェッション的休止符。